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鉴宝专精给他一把剖假的刀。可忽然他懂了苏姨上回说的，守遗人守的不是价，是惦念。一把刀能剖假，剖不了人心里的贪。郑万历那炉子，他剖清了真伪，可郑万历的贪，得郑万历自个儿卸。

正这时，老吴头，叼着烟锅，挪进来，说陆娃，你瞧瞧，我这烟锅，前儿我孙子说，是网上买的假货，气得我。陆寻伸手，碰了下那烟锅，面板跳：清末民窑铜烟锅，老吴头自用之物，真。他说，吴叔，真的，铜胎是你手汗养出的包浆，假不了。老吴头乐了，说我就知道，我爷爷传的，能假？陆寻笑，说您放心，往后谁再说您物件假，您让他，来我这，过一眼。

老吴头走了，陆寻想，这鉴宝的本事，原不只是，剖别人的假。它更能，给街坊，安个心。何婶的勺，吴叔的锅，周伯的信，哪样，不是人家，捧了一辈子的，念。他若睁着眼，替他们，把住真，那些心事，就，塌不了。

他收了玉璧的念，继续擦柜台。林晚这会儿还没来。他竟有点习惯，每日打烊前，有人替他，记那一笔一笔的牵念。

门外，日头爬高了。他摸到苏姨给的那只旧罗盘，就搁在柜台里角。一摸不对，罗盘微微发着热。不是晒太阳的热，是里头，有什么，在动。

陆寻皱眉。这罗盘，苏姨说，辨执念的流向。它发热，说明附近有惦念在往外漏。可这老街一向安静，哪儿漏了？

记忆里，苏姨的话，掠遗会藏在古玩城后头，专抽老物里的念。罗盘往西偏是古玩城，可今儿它热的，不是指向，是自己，在颤。

陆寻把罗盘拢进掌心，说你别急，你漏的，我替你看着。罗盘像听懂了，热，稍稍退了。他猛地有点明白，爷爷当年守这铺子守的什么。不是物，是这一方街，一户户还热着的日子。鉴宝专精让他看得更清，可看清了，要守的，也更多。

座钟金边在光里亮着。爷爷的话又响，寻儿，眼力到了，下一步是心。陆寻说，爷爷您这话我记着。眼是剖假的，心是留人的。

他回想起这一个月零七天。从被裁到接铺，到通灵，到鉴宝。每一步都是爷爷替他铺的。他原想躲回这老街图个安身，如今安身是安了，可这安身里，多出一副，他推不掉的担子。

风铃又响。林晚拎着本子进来，说陆师傅今儿委托不多？陆寻说，不多，可摊上的事不少。林晚说他又神神叨叨。陆寻笑，说去擦你的柜台，别学燕子嘴那么利。

林晚撇嘴坐下，翻开本子。陆寻看她一笔一笔记着谁家的什么物什么心事，忽然觉得，这姑娘记的不是账，是这老街活着的证据。

林晚忽然抬头，说陆师傅，您今儿老摸那只罗盘，它，不对劲？陆寻说，它热。林晚说，热？您别吓我。陆寻笑，说不是烧的热，是它在替这老街，把着脉。林晚没深问，只把本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说那您，把稳了。陆寻看她，心里暖了一下。这姑娘，不问，可句句，落在实处。

他低头又摸了摸那发热的罗盘。鉴宝专精刚亮，可他隐隐觉得，下一桩要来的事，跟这只罗盘有关。苏姨说门在城在，这扇门他刚把钥匙攥热，就有人来敲门了。那敲门的人，多半，会带一件，跟罗盘，脱不了干系的，稀奇物来。他甚至，能猜出几分，那物，怕是另一只罗盘，或，跟罗盘，同源的东西。苏姨的罗盘，指着牵念流向，若真有另一只，也在找流向，两只罗盘，迟早，要碰头。陆寻把罗盘轻轻放回柜台里角，说你安心，来的，我接。

陆寻不慌。他修得了真，辨得了假，如今连价钱都一眼落进心里。剩下的，不过是守。守这街，守这钟，守这些肯把执念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吹了灯，想，明儿若有人带什么稀奇物来，他接着。鉴宝的眼睛已经睁开，心，也早在了。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