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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新芽

开春之后,正心堂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头冒出来,一天一个样。先是枝梢上鼓起米粒大的芽苞,深褐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蜷缩的嫩叶。过了几天,嫩叶舒展开来,薄薄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到了三月初,整棵树已经罩上了一层新绿,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把斑驳的光影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传习所的学员也比冬天多了不少,院里的练功场站不下,赵铁柱把隔壁租下来的一间旧仓库也改成了练功房。仓库的旧墙重新粉过,地面铺了夯实的黄土,墙上钉了一排木桩。每天早上,正心堂的两个院子同时开课,桩功的呼喝声从两个方向传出来,在巷子里交汇,把南城根一带的清晨搅得热气腾腾。巷口卖馄饨的老刘头说,每天早上听着正心堂的桩功声下馄饨,比听戏还提神。

赵铁柱编的螳螂拳入门课在传习所试讲了两周,学员反馈出奇地好。练过横练的学员说螳螂拳的闪步补上了他们不灵活的短板,练过桩功的学员说勾搂采挂的手法和正心拳的听劲配合起来特别顺手。有一个叫石头的学员,在码头扛了五年包,肩膀练得又宽又厚,但腰胯始终转不过来。赵铁柱教了他三天螳螂拳的闪步,他的腰胯忽然就松了。石头高兴得在练功场上翻了个跟头,被赵铁柱拍了一巴掌后脑勺:“练拳呢,翻什么跟头!”石头嘿嘿笑着爬起来,继续练。赵铁柱把教案改了第三稿,寄给了山东的马德山。马德山很快回了信,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交替着来,还附了一份他自己写的《螳螂拳与护国架结合教学笔记》。笔记里夹着一片干槐花,大概是写信时正好坐在槐树下。李默把两份稿子合在一起,编成了护国武道同盟教材的第四册,名字就叫《螳螂拳与正心拳的结合入门》。第一版印了三千册,还没装订完,各地传习所的回执单就已经堆了半尺高。

王彪把保定老拳师接到了津门。老拳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下火车时没让人扶,自己拎着一个旧藤箱,一步跨过站台和车厢之间的缝隙。王彪要帮他拎箱子,他把手一摆:“我自己来。箱子不重,里面就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副鹰爪铁指套。”老拳师住在正心堂后院,房间是李默亲自收拾的。窗纸新糊过,床板上铺了两层旧棉絮,床头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和一碟花生米。老拳师每天早晨跟着学员一起站桩,下午在廊檐下坐着喝茶,偶尔指点几句鹰爪功的诀窍。他话不多,但眼光极准。有一次赵铁柱练螳螂拳的勾手,老拳师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勾手的时候,手腕再翻半寸,力就顺了。”赵铁柱试了试,果然如此。老拳师点点头,端起茶碗继续喝茶,像是从来没开过口。田大牛在旁边看得直眨眼,小声对赵铁柱说:“这老爷子,眼睛比量心尺还准。”

田大牛的铁匠铺开春后接了一批新活——各地传习所寄来的兵器订单。崔成在汉口开的洪拳班需要一批短棍,霍震山在天津的弟子需要一批齐眉棍,山东马德山的查拳班要打一批铁尺和护臂,北平沈延之的武道课要定做一批训练用木刀。订单从全国各地寄来,信封上贴着各色邮票,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得只有田大牛自己能看懂。田大牛把铺子里的炉子从早烧到晚,锤子声从清晨响到黄昏。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从青龙镇招了几个师弟来帮忙,铺子里的叮当声比正心堂的练功声还热闹。新来的师弟里有个叫铁头的,才十七岁,抡大锤已经抡得有模有样,就是性子急,打铁时总想一锤定形。田大牛拍了他后脑勺好几次:“急什么?铁要一锤一锤打,劲要一层一层进。跟站桩一个道理。”铁头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下一锤果然慢了些。

这天傍晚,李默在院子里站桩。春天的晚风带着槐叶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的是正心式的第三层桩架,膝盖微弯,重心落在脚跟上,脊柱挺直,双手在身前环抱成圆。丹田里的劲力缓缓流转,从脚底升到头顶,再从头顶沉回脚底,一圈一圈,不急不缓。老槐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响,巷口传来馄饨摊收摊的叮当声——老刘头把锅碗瓢盆装进挑子,扁担吱呀吱呀地上了肩。远处海河上的汽笛低沉而悠长,拖轮拖着货驳从下游回来,船头的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像一颗悬在半空的红星。

田大牛从铁匠铺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满手都是煤灰。他把信递给李默,说:“师兄,伦敦来的电报。黑鹰发来的。”

李默接过电报。电报纸很薄,上面印着电报局的抬头,黑鹰的字迹工整而紧凑,一行一行从前往后排。电报不长,黑鹰说伦敦东区的联络处已经扩到了三个铺面,陈阿发把隔壁的两间仓库都租了下来,一间做练功房,一间做宿舍。练功房里铺了从码头淘来的旧船板,踩上去有弹性,比水泥地好。阿果现在已经能独立带课了,东区的华人孩子都叫他“小师父”。阿果教课很认真,每次上课前都把正心拳的桩架要点写在墙上,一笔一划,像刻碑一样。有一次一个孩子站桩时膝盖内扣,阿果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窝,说:“膝盖对脚尖,不是对脚心。”那语气,和陈阿发教他时一模一样。钟岳山去年底回了一次国,在津门住了几天又回伦敦了,他说东区的桩架不能断。电报最后一行写着:“克劳馥议长上月退休了。新议长是原来的副议长,立场比克劳馥更温和。巫师塔内部已经稳定了。另外,阿果让我问你——正心拳的第二式,他什么时候能学?”

李默把电报看完,递给田大牛。田大牛低头看了两遍,忽然笑了,说:“阿果这小子,还真惦记着正心拳的第二式。他自己都当师父了,还跟小孩似的。”

李默也笑了。他想起在伦敦东区的那个清晨,阿果蹲在地上捡玻璃渣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见阿果。那时候阿果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手被玻璃划破了也不吭声,低着头把碎渣一片一片捡进铁皮簸箕里。如今阿果已经能在东区独立带课了,教的孩子比当年正心堂第一批学员还多。李默走进正堂,在八仙桌前坐下来,提笔给阿果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话,只写了几句:“正心拳第二式,叫诚意式。意在先,劲在后。等你什么时候在伦敦东区的巷子里教课的时候,觉得自己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了,你就入门了。入门之后,写信给我。”

他把信封好,交给田大牛寄出去。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春天的晚风从巷口吹进来,把槐叶的清香和馄饨摊的余味一起送过来。他摆出正心式,闭上眼睛。丹田里的劲力缓缓流转,从脚底升到头顶,再从头顶沉回脚底。老槐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响,巷口传来馄饨摊收摊的叮当声,远处海河上的汽笛低沉而悠长。他站着,呼吸自然,心无杂念。收功时,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把满院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下的青石板上,那两个浅坑旁边,又多了一个极浅的印记。三个印记排成一排,像三盏小灯。

他转身走回正堂,推开门。供桌上的香还燃着,三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顾倾城的灰布长衫、鹅卵石、刻着“传”字的石片、张砚亭留下的七星螳螂拳拳谱、田忠的铁尺、新印的《国术入门》,还有那本翻旧了的《正心拳》拳谱——所有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一件也没少。他在条凳上坐下来,拿起《正心拳》拳谱,翻到最后一页。张砚亭在“归真”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的那行小字还在——“砚亭此生无憾。”字迹瘦硬,笔锋有力,像是昨天才写的。李默用手掌把那行字轻轻抚了一遍,然后把拳谱合上,放回供桌。

窗外,老槐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泽。他坐在条凳上,听着院子里各种声音渐渐安静下来。赵铁柱在隔壁练功房里收了最后一班课,学员们的脚步声散向巷口。田大牛的铁匠铺也熄了炉子,最后一声锤响在暮色中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王彪在器械房里清点完兵器,把门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稳当。

明天早上,他还要卯时起床,站桩,教拳,看信,回信。日子会像从前一样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正心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新枝从旧干的顶端探出来,向着更远的地方伸展。树不知道自己的根有多深,但只要根还在,它就一直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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