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亭走后,李默在正心堂的院子里站了三天桩,没有教拳,没有出门,没有见客。
三天里,他就站在老槐树下那个固定的位置上,面朝正堂,背朝院墙。早晨的薄霜落在他的肩头,中午化掉,傍晚又结上一层。夜里月亮升起来,把他的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又从西边拉回来。他站桩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从早到晚,中间只喝水,不吃饭。赵铁柱把饭菜端到廊檐下,放凉了又端回去热,热了又端回来,最后不再端了,只是每天往他脚边放一壶温水和一块干粮。干粮是田大牛的媳妇烙的,厚实,放凉了也软。李默偶尔弯腰掰一块,嚼几口,又继续站。
三天里,他没有说一句话。赵铁柱和王彪也不问。两人轮流守在正堂门口,天冷了添一盆炭火,天黑了点一盏灯。传习所的学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在院墙外探头探脑,被赵铁柱一个眼神瞪回去。马德山从山东发来电报,问要不要来津门一趟。李默没有回。王彪替他拟了一封回电,只有四个字:“灯还亮着。”
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更像是一种尊重——大家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师父留出最后一段清净。正心堂的运转没有因为师父的离去而中断,只是多了一层安静。田大牛照常打铁刻铜符,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当当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王彪管着器械房和各地的信件,每天早晨把收到的电文分门别类,需要回复的放在左边,只是存档的放在右边。赵铁柱把传习所的课担了下来,每天带着学员站桩、练五行拳,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桩架示范得比往常更仔细。他站在队伍前面做示范时,后背挺得笔直,膝盖弯下去的角度和师父生前要求的分毫不差。
第四天早上,李默从桩架上收功,走进正堂,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本七星螳螂拳的旧谱,翻开看了看。拳谱的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图上画的拳架姿势和批注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他合上拳谱,走到院子里,把赵铁柱叫到正堂。
赵铁柱进来时,手上还带着练桩时沾的黄土。他在裤子上拍了拍,站在李默面前。李默从怀里取出那本七星螳螂拳的旧谱,递过去。赵铁柱接过拳谱,翻了翻,看见那些用毛笔画的拳架图示和密密麻麻的批注。图上的拳架姿势很怪,重心忽前忽后,手脚的线路也和他平时练的正心拳完全不同。他抬起头问:“师兄,这是师父的?”
李默点头。他把张砚亭临走前的话转述了一遍:“螳螂拳的勾搂采挂,配上你的横练底子,近身短打能出东西。师父早就想跟你说这个,一直没顾上。”
赵铁柱低头看着拳谱。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那里有一道粗线缝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是张砚亭的老伴缝的。他翻到第一页,看见师父在页眉写的一行小字:“七星螳螂,重在步活。正心为根,螳螂为用。铁柱身沉,练此为补。”字写得比平时更潦草,笔画末尾有微微的颤,是老人手腕力量不够时留下的痕迹。赵铁柱把拳谱合上,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怕碎的东西。他说:“师兄,我明白。师父把压箱底的东西留给我了。”
从那天起,赵铁柱每天早晨带着传习所的学员站完桩之后,就一个人钻进练功场的角落里练螳螂拳。
他没有急着教别人,先自己把拳谱从头到尾啃了一遍。七星螳螂拳的步法和正心拳完全不同——正心拳讲究桩架不动,重心沉稳,双脚像钉在地上;螳螂拳讲究闪展腾挪,步法灵活,双脚像踩在滚动的石头上。赵铁柱练了几天,两条腿酸得打颤,走路都打晃。他的身体本来就沉,横练功夫把骨架练得粗壮,现在要他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快速倒换,每一次换步都像是把一座小山从左边搬到右边。田大牛笑话他,说“大师兄变成大姑娘了,走个路跟踩了棉花似的”。赵铁柱也不恼,继续练。他每天练完螳螂拳再站桩,站完桩又练拳。站桩时他把在螳螂拳里练出来的那一点步法的感觉带进去,让桩架在静止中多了一层弹性;练拳时他又把正心拳的根劲带进来,让闪展腾挪不至于飘。
半个月后,他的步法明显轻快了。原本笨重的横练身体,在闪避和近身时突然有了灵巧的味道。他练螳螂拳的勾手时,手腕一翻一勾,指节上的力道能透进木人桩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练采手时,他的手搭在木人桩的胳膊上,往下一带,整个木人桩都跟着晃了一下。田大牛再看他练拳时,不笑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大师兄,你这螳螂拳,有杀气。”
李默也在练。
他每天早晨站完桩之后,一个人在后院练螳螂拳的勾搂采挂。后院比前院更小,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他在后院里把螳螂拳的十二路招式逐一拆开,再逐一和正心拳的五行拳路对照。正心拳的根在脚底,力从地起,经腰胯传到拳面;螳螂拳的根在腰上,力从腰转,经肩肘传到指尖。两个劲路一纵一横,一沉一灵,看似矛盾,但在某个临界点上,它们可以叠加。李默花了很长时间找那个临界点。他在木人桩上试了无数次,有时候能打出很重的一拳,但拳路歪了;有时候角度很刁钻,但力道散了。直到有一天傍晚,他练到天黑,汗水把后院的青砖地打湿了一片。他在一次极快的侧闪之后打出一记正心拳的崩拳,拳面触及木人桩的瞬间,他感觉到丹田里的劲力没有像往常那样直上直下,而是转了一个极小的弯,从腰侧斜着钻进了拳面。那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的声音比以前更闷,但震动的幅度更大。木人桩上的新拳印和旧拳印叠在一起,密得快要看不出木头的本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