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马五来了。
四辆骡车停在院门口,车板压得吱呀响。马五搓着手进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这趟回去,他一转手就是一笔不小的赚头。
三十石粮,当场过秤、装车、交割余款。
马五数出六两三钱银子,推到林晚面前,又额外摸出一小串钱:林小哥,这几十文,算老哥我茶水钱。规矩我懂。
林晚没推,收了。
他给马五倒了碗热茶,两人坐在灶边烤火。外头飘着雪沫子,屋里暖烘烘的。
马大哥这趟回去,能落多少?
马五抿了口茶,眯起眼,那点得意就兜不住了。
不瞒你说,他压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三十石拉到县城,三百五十文出手,稳的。可老哥我聪明就聪明在——我不往县城去。
你去哪儿?
石桥。
林晚端着碗的手,稳稳的。
石桥乡遭了蝗,秋粮减了六成。马五越说越来劲,你猜那儿现在什么价?
多少?
四百八十文。马五把茶碗一顿,声音里带着股子兴奋,四百八!我在青溪三百三十收的,拉过去四百五出手,一石赚一百二。三十石,三两六钱银子,一趟就到手。
屋里静了一息。
林晚慢慢把碗放下,在心里翻那本账。
青溪三百二。石桥四百八。
一百六十文的价差。
他抬起头,脸上一点异样也没有,还跟着笑了笑:马大哥好本事。
嗐,运气。马五摆摆手,喝完茶,搓着手起身,得嘞,我赶路了。这雪要是下大了,道上就不好走了。
送走车队,林晚站在院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串车辙,站了很久。
一百六十文。
他回屋,把那六两三钱银子摊在桌上,看了半宿。
第二天,他去了趟石桥乡。
一个人,一双草鞋,走了两天。
石桥乡的景象,比他想的更狠。田里的稻茬稀稀拉拉,村里家家关门闭户,街上的粮铺倒都开着,可柜上摆的都是陈年糙米,价钱牌上写着四百八十文。
他站在一家粮铺外头,看了半个时辰,进来问价的七个人,六个空手走了。
有个老妇人在门口蹲着,跟人念叨:一斤米七十文……我那点棉絮早当了,这可怎么活。
林晚走过去,问了问米铺的伙计:你们仓里,是不是有粮?
伙计斜他一眼:有啊。
那怎么不多放点出来?
放多少,掌柜说了算。伙计不耐烦地挥手,不买别挡道。
林晚走开了。
他站在街口,回头看那家粮铺后头——院里三间大仓房,门板缝里能看见堆得满满的麻袋。
粮在仓里。价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