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却没有离开机身。 三姐那句“收到。别联系”已经过去一阵。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四个字发火,真正顶上来的却不只是恼怒,还有一种被排除在家里决策之外的难堪。她没有问丁义珍究竟想要什么,也没有替他分析回国以后可能发生什么,只把家里的态度放在那里,像是这件事已经不值得再商量。赵瑞龙不愿承认自己有些慌:丁义珍只要活着,就可能继续补充、确认那些被拆开的关系;而家里越是收紧,他能动用的办法越少。他想证明自己仍能处理这件事,又不能让父亲和三姐知道自己准备继续追问,于是把火气压下去,转而找那个最初递来消息的人。
他重新调出境外中间人的号码。 “丁义珍现在在哪儿?” 对方停了一下:“还在悉尼。” “你确定?” “他最近跟我有过联系。城市不会错,具体住址我不知道。” “律师那边呢?” “还在问回国程序。没给日期,也没说订票。” 赵瑞龙问得很细,直到确认对方手里只有城市和普通业务联系窗口,才把电话挂断。那条消息已经递到了他手里,三姐也知道了。消息真假已经不用再确认,他要知道的是丁义珍离自己究竟还有多远。这个人一旦回来,南湾那通电话、瑞丰投资与海城发展的收益协议、公司周报里“地方沟通由赵总继续推进”的记录,就可能被放在同一张桌上重新解释。材料还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可丁义珍活着,就能继续补充、确认,也能把过去那些被拆开的关系重新连起来。 他没有向父亲报告。赵立春已经收紧共同项目、共同企业和共同融资的对外代表权;三姐已经明确说过别联系。现在把消息重新交给家里,只会让他们再次要求他停手。他不愿把最后一点主动权也交出去,随后给花斑虎发了条消息,让他到办公室来一趟。 花斑虎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赵瑞龙一个人。 花斑虎没有先问丁义珍,也没有问赵瑞龙是不是又跟家里闹了不愉快。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赵瑞龙的脸色,确认对方没有准备谈家里的事,才把一张旧结算确认放到桌上。纸压得很平,边角却已经磨旧。他不是来讨一句好听话的:这笔钱拖了很久,眼下又要接一件风险不明的事,他必须先把能留下凭据的部分摆出来。 “先把这个说清。” 赵瑞龙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又拿出来?” “不是又拿出来,是一直没结清。” “你那笔钱我不是让公司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剩下四十八万。” 那是过去一处仓储物业提前退租时留下的旧账。花斑虎控制的物业服务公司当时替赵瑞龙个人公司垫过一笔额外和解款,装修恢复、设备清点和押金争议都由那边的人处理。赵瑞龙不想让共同平台的正式流程卷进临时费用,答应由自己的公司结算,后来只还了一部分。花斑虎手里有结算确认和垫款凭据,这笔钱与丁义珍无关,也不是共同地产平台已经批准的费用。 “你今天不是只为四十八万来的。”赵瑞龙说。 “当然不是。” 赵瑞龙把手机推过去,屏幕停在丁义珍的旧照片上。“他不能回国。” 花斑虎看了照片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手机:“你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赵瑞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花斑虎没有马上答应。他知道事情已经从催账、压合同跨到了另一边:一个可能继续补充材料的人,要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过去的旧事可能被丁义珍带出来,他也有自己的风险;可一旦接下,风险就不再只是生意上的损失。他没有当场说能不能办,只把手机里一条长期保留的商务联系翻出来:他的私人业务圈一直有一名在悉尼做合法仓储、物业和商务服务的熟人,手下也有一名成员因正常业务事务在当地活动。这不是临时从国内找人过去,也不意味着他掌握当地警方或调查机关的信息;他能确认的只是自己在当地有真实、既存的业务联系。赵瑞龙没有追问具体安排,花斑虎也没有往下讲。 花斑虎把另一张纸压在旧账旁边。他要赵瑞龙另行承诺,如果这件事以后影响到他继续经营,赵瑞龙个人公司要承担其家属十二个月基本生活费用,以及他依法应对调查的合理律师费用。他不要求赵家保他,也不要求赵瑞龙保证他不被调查,但要把后续责任说清楚。说这几句话时,他没有提高声音,手指却一直压着纸角。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逼赵家给出绝对保证,也怕把话说得太满会让赵瑞龙当场翻脸;可若连家属和律师费用都不先谈,事情一旦失控,他就只能独自承担后果。 赵瑞龙看完,脸色沉下来:“你这是要我养你一家子?” “我是在替自己留条路。” “你做过的事不少,什么时候见我亏待过你?” “以前你一句话,家里共同平台就能把合同往前推。现在你说了不算,三姐要会签,赵书记也不愿意替你承担新的个人风险。你拿什么保证我?” 赵瑞龙盯着他:“你连我家里的事也打听?” “不是打听,是你自己现在就摆在这里。” 赵瑞龙没有签。纸上固定的是未来十二个月的责任;他一旦签字,就等于承认这件事可能牵出长期后果,也给花斑虎留下可以追索的正式凭据。他承认四十八万元旧账,答应事情过去以后由个人公司处理;家属保障可以安排,但不能现在写进正式文件。花斑虎看得出这不等于赵家承诺,更不等于一定能兑现。他心里并不踏实:不接,赵瑞龙可能另找人,自己过去经手的事却不会因此消失;接了,风险又要由自己承担。他仍然接下任务。丁义珍一旦继续开口,他自己的旧事也可能被带出来。旧债有凭据,后续还可以依法追索,他不必把全部筹码押在赵瑞龙的口头保证上。 “你接不接?”赵瑞龙问。 花斑虎把结算确认收回文件夹:“接。” “那就不要再问。”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花斑虎站起来,“但你答应的东西,不能因为事情做完了就不算数。”赵瑞龙没答。花斑虎夹着文件夹转身离开。 花斑虎走后,赵瑞龙没有给三姐打电话。他先是恼火,觉得花斑虎竟敢拿家里的变化压价;可那股火很快被现实压了下去。桌面那块空出来的位置提醒他,自己刚才连一份保障承诺都不敢签。若现在去找三姐,只会得到第二次拒绝,还可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事情交给花斑虎。他只能暂时把这件事压在个人公司名下,继续装作一切仍在自己掌控之中。花斑虎知道这一点,仍然接下任务,是因为他也在算自己的账。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暂时可以利用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对方。 公安厅的交接工作则在另一条线上出现了实际损耗。邱振江离任前,交接清单上列出的三项跨市、跨省工作原本都集中在同一周:一项需要公安、检察分别补齐材料,一项涉及两个地市的警务力量调整,还有一项要与邻省公安机关确认协查时间。邱振江仍在任时,三项工作都按原分工推进;正式交接时,他把跨省协查的联系人和未完事项一并交给接手人员。邱振江正式离任后,原有工作由现有副厅长分头暂时代管,常务副厅长位置继续空着;原邻省协查没有取消,只是在临时分工下,最后确认责任落到了几处。 牵头业务部门把会商时间报给厅办公室,以为办公室会统一确认;临时分管副厅长以为办公室仍在等邻省回函,没有必要先把时间定死。办公室能登记、提醒,也能把电话转给相关处室,却没有被明确赋予跨分工事项的总牵头责任。邻省联络人来电时,原定会商时段已经过去,对方当天另有安排,只能改到下一工作日。两地人员重新排期,原定当天要核对的协查材料也只能顺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