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是在第二份材料提交后的第十一天,主动要求谈具体回国安排。
不是订票。 也没有给日期。 律师发来的正式函写得非常谨慎: “本人已连续提交两批事实说明,并愿继续依法补充。现希望就本人自愿回国配合的具体接收机关、律师依法介入方式、家属依法通知、随身材料移交以及途中正常安全衔接进行正式沟通。本人尚未确定最终行程,以上询问不构成对具体法律处理结果的条件。” 田国富看完第一句:“这回开始谈接人了。” 沙瑞金直接问:“谁接?” 追逃工作口报了现有法定安排。 公安负责依法接收和相关追逃手续衔接。 检察机关根据后续案件和说明情况依法介入。 纪委只对涉及党员干部和违纪线索的部分按权限办理。 律师可以依法参与该参与的程序,家属通知按法定要求进行。 没有谁提出“先让他把所有材料交完再回来”。 田国富反而说:“人回来以后再问,比隔着律师一页页猜强。” 高育良也同意。 接收安排说完以后,祁把前面已经形成的材料流转图推到桌子中间。 “这两批材料按原来的入口和分责走,没出问题。”他说,“但人真定日期以后,这张图还少最后一步。” 追逃工作口的人问:“哪一步?” “第一份报省委的综合情况。” 田国富看他:“前面不是已经定了原件统一、各家分别判断?” “定了。”祁说,“所以现在不是重定规矩。问题是现有流程只管材料怎么进、各机关怎么签,没写人回来以后第一份汇总件怎么出。这个口子空着,前面分开的判断最后还可能被一份总括重新揉到一起。” 季昌明问:“你准备怎么补?” “事实目录还是追逃口统一做,来源和核实状态沿用现表。公安、检察、纪委的阶段意见各自附后、各自签字。汇总件只列事实、出处和待核状态,不替三个系统合并定性。省委要谈政治影响,再在这些分责意见上谈。” 田国富说:“这样会多一道。” “比先写成一个总判断,再让三家回来拆省时间。”祁说。 沙瑞金看了那张流转图一眼:“按前面定的办法把这一格补上。结论分责,不等于谁都不形成判断。” 追逃工作口的人当场在流程图最后加了一栏:首份综合情况——事实目录统一,阶段意见分责附后。 这个执行缺口补上以后,会议才转到另一个分歧:要不要在丁义珍回来前先告诉他,第二批南湾材料已经查到赵瑞龙直接经济利益和地方沟通事实。 田国富想说一部分。 “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拿了材料没动。他会更愿意继续交。” 季昌明不同意:“我们可以告诉他材料已经依法核验、需要继续说明。具体查到了谁、查到什么程度,没必要提前反馈。” 田国富说:“又不是给他看卷。” 祁同伟这次站季昌明。 “他决定回不回来,不能建立在我们告诉他某个人已经被查到哪一步上。” 田国富问:“为什么?” “因为那会变成谈价。” “他现在本来就在谈自己的风险。” “谈法律程序可以。拿别人调查进展换他回来,不行。” 沙瑞金最后采用了这个意见。 正式回复只确认具体程序和接收接口,并说明其已提交材料正在依法核验,回国后可以继续就本人亲历事实说明。没有写赵瑞龙。 也没有写何茂林。 函件发走以后,沙瑞金没有散会。 他看着祁:“南湾这条,你跟高小琴有没有需要回避的关系?” “没有直接项目关系。她公司过去跟赵瑞龙体系做过生意,这个早有披露。真查到具体合同,再按事项回避。” “好。” 田国富问:“赵瑞龙本人现在怎么定?” 季昌明说:“现阶段有直接经济利益、有项目地方沟通事实、有与丁义珍联系的旁证,足以继续作为重点核查对象。有没有涉嫌犯罪,等证据。” “干部线呢?” “丁义珍、当年行政决策人员分别核。不能因为赵瑞龙有利益,就把所有签字干部都写成帮他。” 田国富点头。 这一次没再争。 会散以后,祁回到政法委已经很晚。 许德平还在等一个地市回电话,看见他进门只问:“又是丁义珍?” “少猜。” 许德平真不问,拿着本子去了外间。 祁一个人坐下来,没有再猜丁义珍会按上一世的哪一步往下走。 他拿过便笺,没有写项目名字,只把白天会上补出的执行项记成三行: “原件入口:沿用。” “第一轮事实目录:补模板。” “各系统阶段意见:分别签字。” 他看了几秒,拿起电话把董建川叫回来。 “今晚不用做。”祁说,“明早你跟周铭川把丁真定日期以后的材料流转再过一遍。许德平只负责接口联系人。三种情况都准备:人先回来、第三批材料先到、日期又往后拖。” 董建川问:“要不要把可能涉及的人先列出来?” “不要。” “那我们准备什么?” “准备我们能控制的部分。”祁说,“谁先进哪道门,哪份原件谁保管,哪个机关自己的判断谁签字。证据内容让证据自己来。” 电话挂断以后,那张便笺留在桌角,没有撕。 最后一份普通文件是省信访局月度协调情况。邱振江跟两个省直厅局顶了半个月,只拿到一个部门明确认责,另一个还在扯。祁在政法委该协调的事项旁边写了“按职责继续”,没有给邱打电话。 丁义珍情况摘要压在最下面。 祁把它抽出来,和桌角那张三行便笺夹在一起,放进第二天晨会的文件夹。 另一边,侯亮平也知道了丁义珍开始谈具体回国安排。 材料组收到新的待核任务,要把前两批材料里“丁本人亲历、他人转述、独立固定、仍待核”重新整理,准备后续当面核对。 年轻检察官问:“这算不算要回来了?” “等人到再算。” “你一点不兴奋?” 侯亮平没有马上答。 丁义珍、赵瑞龙、那些他过去碰过又没能真正推进下去的线,一下全回到了桌面上。区别是这一次,谁先问、问到哪一步、材料往哪儿送,都不是他说了算。 他盯着任务单看了一会儿:“当面核对谁参加?” “还没定。” “组长呢?” “也没定。” 侯亮平点点头,把表格拉到面前。 年轻检察官笑:“我还以为你会去问季检。” “问什么?问为什么还没把我放前面?” “你不想?” 侯亮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 他说得很快。 “可现在跑去问,只会把他们对我的老判断再证一遍。”侯亮平把事实表往自己这边拉,“先把这批做完。真要定当面核对的人,桌上总得先有一份谁离不开的东西。” 键盘响起来以后,他又停了一次,在任务单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当面核对。” 写完,他把纸压到手边,没有去找任何人。 赵家知道丁义珍开始谈回国程序,比省委内部晚。 消息不是从办案口来的。 是那个境外中间人主动发给赵瑞龙一句:“老丁最近不再问钱,律师那边像是在办回国的事。” 赵瑞龙看到以后,第一反应还是想回电话。 手已经按到号码上。 他停住了。 父亲刚收走的不是一份担保。 是他过去能代表家里向外说话的资格。 如果这时候再联系丁义珍,三姐不会再替他压,赵立春也不会再把它当成一次冒进。 他最终没有拨。 只把消息转给三姐。 没有加一句自己的判断。 三姐回得很快: “收到。别联系。” 赵瑞龙看着四个字,半天没有回。 第二天,公司内部一项需要赵家共同企业确认的投资决策发到他办公室。 以前这种事,他跟合作方通个电话就能先定方向。 这一次,文件后面多了一栏: “涉及共同利益事项,请赵家指定代表会签。” 指定代表写的是三姐。 赵瑞龙把文件翻到最后,盯了很久。 秘书问:“还签吗?” “我的部分签。” “共同部分呢?” “送她。” 文件被拿走以后,他没有发火。 下午海城发展又来了一份正常项目文件,需要瑞丰确认下一年度商业运营预算。 赵瑞龙照样签。 自己的公司仍然是自己的。 可从这一天开始,外面再有人听他说“家里这边没问题”,就不能只凭他一句话算数。 与此同时,丁义珍的律师把国内回函放到他面前。 接收机关、律师参与、家属通知和材料移交都写得很清楚。 还是没有任何免责任承诺。 也没有告诉他南湾查到了谁。 丁义珍看完以后问:“如果我定日期呢?” 律师说:“那就按正式渠道报。” “他们查赵瑞龙查到哪一步,跟我回不回没有交换条件,对吧?” “正式回函里没有任何这种交换。” 丁义珍点了点头。 这反而让事情难了一点。 如果没有交换,他最后真回去,就得承认那是自己的决定,不是别人拿一个结果换来的。 “报完还能改?” “你当然可以改变决定。但每一次正式沟通都会留下记录。” 丁义珍沉默了很久。 桌边放着第三份还没有写完的项目时间表。 他没有先拿那张纸。 而是把护照和几份身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了律师面前。 “先帮我看,这些回去要带什么。” 律师没有问他是不是已经决定,只把护照翻到身份页。 “有效期够。其他材料我列给你。” 丁义珍嗯了一声。 桌边那张写到一半的第三份项目时间表还压在原处。 这一次,他先把护照留在了律师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