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没有否认自己想把历史风险做成一套长期掌握。
“丁义珍现在才交一个北湖项目,就已经出现何茂林这种情况。以后如果再出来十个项目,难道每次都等干部进入考察程序,组织部临时去翻?” 组织部长说:“提前掌握可以。提前冻结不行。” “谁说冻结?” “风险提示写到考察材料里,本身就可能冻结。” “那是组织部怎么用的问题。” “你给我一句‘长期参与赵时期重大项目、历史关系复杂’,我怎么不用?” 田国富看着他:“你可以核。” “核多久?” 两个人第一次把争议推到最实际的地方。 祁同伟没有等两边把话说完。 “何茂林这件事我赞成核,交流窗口也可以继续停。” 田国富看向他。 祁把那页两层条件往前推了一点:“我今天不是来把他捞出去。何茂林这次该停就停,我不替他说情。可今天把触发条件写清,下一次谁来,都先回答两件事:这个干部到底负责过什么,具体异常是什么。” 田国富问:“那张表呢?” “表可以在纪委内部做功课,不能变成谁一进考察先查有没有名字。” “你怕什么?” 祁看着他:“怕两样。怕把没问题的人挂住,也怕有人拿这套东西只挂自己想挂的人。” 田国富说:“你还是觉得纪委会拿它做派系工具。” “你敢说永远没人这么用?” 田国富没接。 祁也没装清高:“还有一层。我在汉东干这么多年,公安、地方、项目口认识的人多。真按‘历史项目关系复杂’四个字往下套,我身边被套进去的人不会少。我当然有自己的利害。” 沙瑞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倒像实话。” “本来就是实话。” 高育良坐在旁边,没有替祁收口。 沙瑞金转过去问他:“你觉得纪委连背景风险都不能掌握?” “可以掌握。” “那你反对什么?” “反对一张背景表先替组织部做第一轮淘汰。”高育良说,“何茂林这次该暂缓,我不替他说话。具体关系没说明,就是他的账。可这张三十七人表不能因为其中出了一个何茂林,就变成谁进考察先查有没有名字。” 田国富看他:“你愿意放何茂林?” “不是我放不放。”高育良说,“我把话说死:何茂林这次暂缓我不拦。你也把话说死,只有历史项目经历、没有具体异常的人,不拿这张表去卡。”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沙瑞金没有接着评价何茂林,只问田国富:“参与重大项目这一层,你准备怎么分?” 田国富接过去:“参与重大项目本身也是事实。” “参与什么?”高育良问,“签过会?分管过?真正决定过?还是只是那个时候在那个单位?” “当然分层。” “那就把层写出来。” 李达康一直在翻何茂林材料。 看到最后,他把纸放下。 “何茂林这个,我支持暂缓。”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推荐跟自己家属有关系的单位,没提前说。最后没中标不等于这个动作不用评价。” 组织部长点头:“这就是具体事实。” 李达康又把另一张三十七人内部表推回去。 “可这张不行。” “你连内容都没看全。”田国富说。 “我看第一栏就够了。” 第一栏写的是“赵立春时期重大项目参与情况”。 李达康指着那几个字:“我先查。我参与得最多。” 沙瑞金说:“该查就查。” 李达康抬头:“好。那我的也按事实写。” 会后第三天,李达康真的让市委办公厅把自己过去负责过的几个重大项目和几次争议决策整理出目录,交省委组织部作干部档案补充材料。 不是自我表扬。 里面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 有一个项目为了抢工期,京州当年把前期拆迁压得过急,后来多花了一笔安置成本。 有一次干部使用,他接受过上级强势推荐,结果那名干部能力一般,后面没有再提拔。 还有两个赵立春时期的重点工程,他本人态度很积极,项目后来也确实做成。 组织部看完,没有发现赵瑞龙利益链,没有发现个人经济问题,也没有发现丁义珍新材料跟李达康有直接异常接触。 组织部长让干部处写: “存在部分历史决策争议,均有相应组织程序和后续责任记录;现无具体事实支持因赵时期任职经历对当前使用作额外限制。” 李达康看到这句话,只问:“能不能把‘赵时期任职经历’这几个字去掉?” 干部处的人说:“后半句就是回应这个问题。” “那就留。” 他没有要求写成“完全没有问题”。 与此同时,何茂林本人也终于到组织部谈话。 他最在意的不是北湖装备园。 是自己这次交流窗口会不会直接没了。 “如果设计院这个事最后认定是我该回避没回避,我认。” 组织干部问:“当时为什么不说妻弟在那家咨询公司?” “我觉得设计院只是进备选,我妻弟也不是院领导,更不是项目负责人。” “现在呢?” “现在看,应该说。” “有没有替这家设计院找过评委、改过分?” “没有。” “如果没有经济利益,为什么还担心这件事影响使用?” 何茂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干部使用不是法院判案。” 组织干部抬头看他。 何茂林苦笑:“我干这么多年,这个我还不知道?” 他说得没错。 即使最后没有处分,这个问题也会进入组织评价。 交流窗口错过了,就不一定还能原样回来。 组织部没有给他保证。 何茂林出去以后,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没有去找高育良,也没有去找田国富。 他给厅里一把手打了个电话。 “我回单位正常上班。分工别替我留着。” “组织上怎么说?” “还在核。” “那交流的事——” “先按没这回事安排。” 这是他自己先承担的一笔现实损失。 标准最后不是在常委会上定的。 组织部、纪委、省委办公厅把几轮意见揉成了一页内部使用说明,送沙瑞金、高育良审。 核心没有“赵时代干部”五个字。 触发补充核验的条件被写成两层。 第一层,干部本人曾实际负责、推动或者作出重要签批的重大历史事项。 第二层,同时存在具体异常事实,例如利益关联、程序异常、未说明的亲属或商业关系、责任未结,或者新的可核事实线索。 两层都具备,组织使用时可以补充核验。 只有第一层,没有第二层,不因项目年代、曾在谁手下工作、学校关系或者秘书经历自动暂缓。 田国富看完以后要求再加一条:纪委可以对重要岗位干部作非冻结性的历史背景了解,不必等到组织考察才开始。 组织部长同意,但加了限制:背景了解不能以“待查”状态无限期存在;一旦进入干部正式考察,需要转化成具体事实或者明确不影响使用。 高育良看完只改了一个词。 原稿里写“历史政治关系复杂”。 他把“政治”划掉。 改成“历史事项关系复杂”。 沙瑞金没有改回来。 文件没有公开。 可它很快影响到了下面的做法。 三十七人的表仍然留在纪委内部,没有直接送组织部作筛选名单。 何茂林继续暂缓,因为他已经出现具体关系事实。 另外两个只因参加过北湖相关会议被顺手标出的干部,在核完无异常后,没有进入补充考察。 李达康的历史项目材料进了干部档案,但没有形成当前使用限制。 高育良没有赢得“谁都别查”。 田国富也没有拿到一张可以先把人挂住再慢慢找问题的通行证。 沙瑞金得到的东西更实际。 以后只要丁义珍再交出具体项目,纪委和组织部已经有一套现成入口,不需要每次重新争能不能查。 而且这段时间里,很多老干部已经开始主动整理自己的历史项目材料。 没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他们自己在做。 省委院里的人情流向真正发生变化,是标准落下后的第二天。 一个过去碰到干部问题总先去高育良办公室的省直政法口副厅级干部,没有先找高。人带着一页旧项目说明,在祁办公室外等了二十分钟,进门第一句就是:“高书记让我先来找您。” 祁没有接他递来的纸:“什么事?” “我前几年分管过一个项目。企业后来跟赵瑞龙那边做过生意,我当时不知道。组织部下个月正好要考察我,我想先把这一层说清。” “有你本人推动利益安排、未说明关系或者别的具体异常没有?” “目前没有。” “那就别先跑纪委证明自己没事。”祁把纸推回去,“按组织渠道把你实际负责过什么、后来知道了什么写清。该核什么让他们核。” 对方坐着没动:“您不给个判断?” “我刚争下来的就是别让谁先靠一句判断把人挂住。现在轮到你,反倒要我先给一句?” 那人愣了一下,把纸收回去。 第二天下午,组织部真的收到了他的补充说明。干部处按新标准看完,没有因为项目年代和企业后续关系自动启动补充核验,只把材料并入正常考察。 许德平知道以后,晚上进祁办公室时笑了一句:“以前这种人先找谁?” 祁看他一眼。 许德平自己答:“高书记。” “所以呢?” “所以您争下来的那张纸,今天有人真按它走了一遍。” 祁没接这个功劳,只说:“以后这种事别替我记人情账。” 第二天吃饭,高育良才问:“我让他去找你,他去了?” “找了。” “你替他说话没有?” “没有。让他自己把事实交上去。” 高育良点头:“那以后还会有人去。” 祁抬头:“您这是把麻烦往我这儿送?” “不是。”高育良说,“是让他们知道,以后不是每件事都先绕到我这里。你现在坐这个位置,也得自己承这部分关系。” “我没准备都收。” “本来就不能都收。” 两个人没再往下讲。从这一天起,过去先敲高育良门的人,开始先敲祁同伟的门。 赵家那边也看到了变化。 新一轮省直干部交流结果陆续公开以后,何茂林仍留在原岗位。赵瑞龙从熟悉的生意圈里听到一句“他那项先没动”,回家吃饭时顺口提了出来。 “一个北湖,就能把一个副厅的窗口按住。” 赵立春说:“你连人家为什么没动都没正式材料,先别替组织部下结论。” 赵瑞龙看着父亲:“圈里都这么说。” “圈里还说过多少最后不对的话?”赵立春把筷子放下,“就算真跟北湖有关,按住他的也不是北湖这三个字。” “那是什么?” “他自己没说清的那层关系。” “有区别?” “当然有。” 赵瑞龙笑了一下:“你们现在都相信这套区别。” 赵立春看着他:“至少比先问是谁的人强。” “可丁义珍再交一件,就会再有一个何茂林。” “那就看那个人做过什么。” 赵瑞龙没有接。 他心里真正算的不是何茂林。 是丁义珍还没交出来的“下一件”。 同一天晚上,丁义珍的律师问他,要不要正式要求国内反馈第一批材料核到了哪一步。 丁义珍摇头。 “先不问。”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认真查?” “想。” “那为什么不问?” 丁义珍把第一批七页材料重新翻了一遍。国内到现在没有给他任何额外条件,也没有反过来要求他按某种口径补材料。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正式渠道仍然在。 律师问:“第二件呢?” 丁义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页只写了一半的时间顺序,没有标题。 他看了几秒,又把抽屉推回去。 “再让我想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