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浇在李达康的大腿上。
接近一百度的高温。隔着薄薄的西裤布料,瞬间烫熟了一层皮肉。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觉神经像被切断了。 他死死盯着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欧阳菁头发散乱。满脸泪痕。 那副银色的金属手铐,在机场大厅的白炽灯下反着惨白的光。 刺得他眼睛生疼。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砰! 李达康猛地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猛。膝盖重重磕在红木办公桌的下沿。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叶里像灌满了冰水。呼哧呼哧地响。 脸色煞白。看不到一丝血色。像一张放了十几年的旧报纸。 后院起火了。 这场火烧得又快又狠。直接把他的政治底裤烧了个精光。 欧阳菁被抓。 这意味着侯亮平手里的那把刀,已经直接架在了他李达康的脖子上。 刀刃冰凉。随时能割断他的大动脉。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指甲死死抠着桌面。 手指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这个蠢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警告过她多少次。别碰大风厂的烂账。别拿那些过桥费的提成。 她就是不听。 现在好了。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成了反贪局的铁证。 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政治金身。 在手铐锁上的那一秒,轰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李达康转过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步子杂乱无章。 走得很快。像一只被扔进热锅上的蚂蚁。 省纪委田国富的眼睛,此刻肯定已经盯死了京州市委大楼。 省委书记沙瑞金,也许正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停在墙上的京州市地图前。 地图上标红的光明峰项目,像一块巨大的肥肉。 他好不容易用三块地皮换来了油气集团的一百亿投资。 工地上的打桩机才刚刚响起来。 如果他因为家属受贿被停职审查。 这些马上就要落地的政绩。这些能让他平步青云的资本。 全都会变成别人的嫁衣。 不行。绝对不行。 李达康冲回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 手指抖得厉害。在按键上滑了一下。按错了一个数字。 他暴躁地拍掉听筒。重新抓起来。狠狠按下市局的快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东来!”李达康嗓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机场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听筒里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李书记。侯亮平带着人堵在贵宾通道。”赵东来的声音透着憋屈。 “他拿了最高检的红头文件。机场分局的警力拦不住。” “人已经被强行押上车了。直接带去了省反贪局的审讯室。” 李达康咬紧后槽牙。 牙齿磨出咯吱的响动。口腔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五十万。就为了五十万的过桥费。” 他跌坐回椅子上。真皮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 “她把天捅破了!” 李达康扯松了领带。领带结歪到了一边。 如果不堵上这条缝。他这辈子就完了。 侯亮平是个不管政治死活的愣头青。 他仗着京城里的背景,在汉东横冲直撞。 他眼里只有案子。只要能办成铁案,他才不管京州的经济会不会崩盘。 怎么办。 找沙瑞金求情? 李达康摇了摇头。沙瑞金最讲究政治平衡。 这个时候凑上去,等同于把自己的把柄亲手递过去。以后只能做个唯命是从的傀儡。 找高育良? 汉大帮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高育良巴不得看他落水。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紧接着。轰隆隆的炸雷在市委大楼顶上滚过。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防爆玻璃上。噼啪作响。 走投无路。 四个字像一块铅板,死死压在李达康的胸口。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死寂中。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他曾经忌惮、防备,昨天早上才刚刚完成利益绑定的男人。 林御。 对。只有林御。 整个汉东省。 连省委书记沙瑞金都被他逼得亲自登门低头。 反贪局那引以为傲的查账特权。在林御的红头保密文件面前,连大门都进不去。 林御手里捏着汉东将近一半的Gdp。 捏着京州未来十年的工业命脉。 只要林御肯开口保他。 以保障京州百亿投资环境稳定为由。向省委和上面施压。 侯亮平就算手里攥着铁证。也得把刀放下。 动了他李达康,光明峰项目停摆,百亿外资撤离。 这个破坏经济大局的死罪。侯亮平背不起。沙瑞金也背不起。 李达康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他这辈子最看不起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但现在。他必须去求这个汉东唯一的财神爷。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雨越下越大。雨幕连成一片。遮住了远处的路灯。 李达康站起身。 走到衣帽架前。抓起那件黑色的防雨长风衣。 胡乱套在身上。腰带都没顾上系。 他没有叫秘书。更没有通知市委车队。 这种事。绝不能让第三双眼睛看到。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沾着灰尘的车钥匙。 那是他好几年没开过的一辆旧帕萨特。一直扔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落灰。 推开办公室大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静悄悄的。 李达康像做贼一样。快步走向角落的员工电梯。 皮鞋踩在地砖上。尽量放轻脚步。 地下三层车库。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帕萨特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连续打了三次火。 车子终于抖动着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子驶出大门。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疯狂摆动。 橡胶条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尖啸声。 视线依然模糊不清。前面的路灯只剩下一团团晕开的光晕。 李达康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手心里全是湿冷的冷汗。塑料方向盘套打滑。 他在一个积水的十字路口踩急了刹车。 车子猛地一顿。轮胎在水里打滑,甩了一百八十度。 发动机轰的一声熄火了。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 堂堂市委书记。此刻狼狈得像个刚拿驾照的新手。 他重新拧动钥匙。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冲进雨幕。 京州西郊。顶级别墅区。 这里的路灯很暗。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 树叶被暴雨打得哗啦啦直响。枯叶落了一地。 旧帕萨特在一座巨大的私人别墅前停下。 车灯照亮了前面高耸的铁艺大门。 高墙上闪烁着红外线监控的微弱红光。 李达康推开车门。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他满脸。 水滴砸进眼睛里。他睁不开眼。 他从副驾驶抓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撑开伞。伞骨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伞面被吹得变了形。 风衣的下摆瞬间被雨水浇透。 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迈开腿。踩进路面的积水坑里。 冰冷的泥水灌进皮鞋。袜子全湿了。 每走一步。鞋底都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 风太大了。他只能弓着腰。 双手死死抓着伞柄。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走到那扇厚重的铜门前。 黑色的铁门在雨夜里透着一股生冷的威压。 像一座不可逾越的资本堡垒。 李达康停下脚步。 站在雨帘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顺着伞面流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汇成水流。 他抬起头。 看着门禁上的高清摄像头。 这位平时在京州呼风唤雨的高傲书记。 慢慢伸出颤抖的右手。 手指在冷雨中冻得发僵。发白。 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了压住侯亮平那把要命的刀。 他准备向资本彻底低头。 食指往前探去。 重重按在了冰冷的门铃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