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这两声，我想了一夜。

一声叫娘。

一声叫孩子。

我翻来覆去想，怎么叫，什么时候叫。

叫早了，对不上。

叫晚了，人又走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起壳说的话。

它说，先叫娘，再叫孩子。

叫清楚了，就对得上。

我又想，这叫声，不是我发明的。

是我妈那个镇上的老规矩。

我们那儿，孩子受了惊，夜里睡不稳。

老人就拿件孩子穿过的衣裳，在门口叫。

叫一声名，叫一声回来。

叫完，把衣裳，往孩子身上一盖。

一盖，就好了。

我小时候，也被叫过。

我娘叫的。

她站在门口，叫我的名。

一声长，一声短。

我躺在床上，听着，心里就安下来。

我想，我今日，就是替那两个，叫一回。

一个娘，一个孩子。

谁也没给谁叫过。

几百年，谁也没给谁叫过。

我今日去叫。

我一个外人，替他们叫。

叫了，就有人应了。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那天一早，我下了城。

我带了本子，还带了林鹿那本的第一页。

我去城东那条街。

我先把娘的屋子，收拾了收拾。

第七间。

我把石床上的灰，扫了。

我把石桌上的灰，擦了。

我把墙上那道小衣裳的痕，又看了一遍。

我在屋里，点了一根蜡。

蜡是我带上来的。

烛火晃晃的。

屋里，就亮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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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屋。

我站在街上。

街上，一共七间。

我站在第七间门口，等。

天，在底下，看不出来。

只有那层蓝光。

等的时候，我把这条街，又看了一遍。

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门都开着。

里头都空着。

我没有进去。

我知道，那几间，人也还没回来。

我站在第七间门口，不动。

脚底的石头，凉的。

过了一会儿，我又想，这事到底成不成。

壳说，会成。

壳说的，就没错过。

可我往深里想。

我要是叫了，孩子不来，咋办。

他要是一直在街上绕呢。

他要是听不见呢。

我一个人想的，多了去了。

我压下这些想头。

我告诉自己：叫就是了。

叫了，是我的事。

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把心定下来。

我又在门框上，摸一下那道痕。

那个痕，被摸得很光。

像一块鹅卵石。

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

我站在第七间门里，没出去。

脚步声，近了。

一个孩子，从街那头，走过来。

低着头。

一步，一步。

走到街当中。

他停了。

他好像，觉出什么。

我站在门里。

我知道，现在该叫第一声了。

我先叫那个没起身的。

我对着屋里的空处，叫了一声。

抱儿母。

我的声音，不高。

在街上，低低地，荡了一下。

第二声，我对着街上那个孩子。

我看着他。

我开口了。

就一个字。

我说，慢。

一个字，拖得长一点。

街上，那个孩子，停住了。

他抬起了头。

他往我这边，看。

我又叫了一声。

孩子站在街当中。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心里，一阵紧。

我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

我不是他娘。

它就是壳说的。

先叫娘的。

娘在屋里。

娘没出来。

可屋里，那根烛火，晃了一下。

孩子站在街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一步一步，往第七间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站在门坎外。

他往里看。

屋里头，那点烛光。

照在石床上。

石床是空的。

可孩子看着看着，眼睛就不动了。

他盯着石床边上，那处空。

我知道，那处空，坐着他娘。

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过了门坎。

他走进去了。

他走到石床边。

他站在那儿。

站了一会儿。

他跪下了。

他跪在石床边，头，搁在膝上。

像是趴在他娘怀里。

我站在门口。

屋里头，安安静静。

那根烛火，不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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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有进去。

我怕打扰他们。

我退了一步。

屋里的烛火，照着那两个。

一个坐着的，看不见。

一个跪着的，看得见。

跪着的那个，肩膀在动。

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没声。

就肩膀在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

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哭了几百年。

今日才哭出来。

我见过人哭。

哭出声的，还好。

就这种，不声的，最重。

我退了又退。

我退到街上。

我站在街上。

街上，还是那七间房。

空空的。

可我觉着，跟先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