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那娘起了个记。
我还得找那个孩子。
那天一早,我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壳说过。
城里剩一个没落地的。
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走。
走了很多年。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没落地的,会不会,就是那孩子。
那天上午,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昨天问过你,我说,城里剩一个没落地的。
那个,我说,是不是她孩子?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它说。
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它说。
我先前不敢说。
为什么?
说了,它说,我说不上来。
底下一个娘,上头一个孩子。
两样,我都记着。
可我串不起来。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个孩子,我说,在哪儿?
在街上。它说。
城东那条街。
他走那两个门之间。
走过来,走过去。
我站起来。
我说。
我去。
你去。它说。
你别急着叫他。
你先看。
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
我记着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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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到了城东那条街。
七间房。
我在街上,等。
街道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当中。
我等了很久。
快到晌午,我听见一点声。
脚步声。
很轻。
小孩的。
我站在街上,没有动。
一个影子,从街那头,走过来。
很小。
是个孩子。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街当中,他停了一下。
他好像,看见了我。
可他没躲。
他就从我对面,走过去。
走过去,又走回来。
我站在街上。
我没有叫他。
我听壳的话,先看。
我看他身上。
他穿一件小衣裳。
灰的。
补丁摞补丁。
衣裳的领口,磨得发白。
我盯着那件衣裳看。
孩子走过来,走过去。
第三趟,他离我近了。
我看见,他衣襟里,露着一点东西。
线头。
我蹲下去。
我伸手,轻着。
我没有碰他。
我就着光,看他衣襟里头。
那点线头,是绣的。
绣着一个字。
很小。
我凑近了看。
是个「安」字。
我心里,一下。
这孩子的名字里,有个。
我站起来。
我没有叫他。
我退开两步。
我对着那个孩子,说了一句。
我记着你了。
孩子没回头。
他继续走。
走过来,走过去。
我站在街上,看着那个孩子。
我记着那件小衣裳。
我记着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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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上站到晌午过。
孩子又走了两趟。
一趟比一趟近。
第三趟,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空空的。
他不认得我。
我也不认得他。
他又低下过头,走了。
我站在街上。
我想,这孩子在这条街上,走多少年了。
他走这两步路,是为了啥。
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走。
走到哪个门口,停一下。
再走。
他停的那个门口,是第七间。
他站一下,又走。
我记住这个。
他停在第七间。
那就是他娘的屋子。
他心里知道。
他嘴上不说。
我又在街上,站了半天。
我想,这孩子在这条街上,走了多少年。
他走过第七间的时候,总会慢半拍。
慢半拍,再走。
像是想进去,又不敢进。
我想起我小时候。
我妈那个镇上,有一年,一个孩子走丢了。
找了两天,在河边的芦苇里找着。
找着的时候,孩子蹲着,不哭不动。
我娘抱他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地。
我站在城东这条街上。
我想,那孩子盯着地,跟这孩子低着头,是一个样。
底下的孩子,低了几百年的头。
就为找一个人。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第七间。
门是开的。
里头黑。
孩子从门口过,不进去。
他绕在门口,一圈一圈。
我这心里,变了一个主意。
壳说要我先看。
我看够了。
我不能再等。
这孩子,绕得越久,越难认。
他等的,不是明天。
他就等着,有人认他一下。
我又看一眼那条街。
七个门。
七个门里,都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