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那回以后，我又走了几趟夜路。

有一夜，出了事。

那天夜里，我走到水塔路中段。

快到我刻字的那面墙的时候。

我听见一声。

那声，不像风。

也不像人走路。

像哭。

低低的。

一阵一阵的。

我停住。

我站在墙根下，听。

声音，从墙那头来的。

跟上一回不一样。

上回是步声。

这回，是哭声。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站在墙根下，没有动。

那哭声，压得很低。

断断续续。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

哭一会儿，又停。

像是在忍。

我贴着墙，听了很久。

哭声，没停。

我绕到墙那头。

那头，还是那间空院子。

我从门上，往里看。

院子里，黑。

没有人。

哭声，还在。

我一进去，那声音，就没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

我明白了。

这声音，不在上头。

在底下。

---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昨夜里，我说，我又听见一声。

什么声？

哭声。我说。

在水塔路中段。

井底，那层声，顿了一下。

哭声。它说。

我说。

是个女人的。它说。

你认得？

我记不着名。它说。

我记着样子。

她常坐在城东。

城东？

东头那条街。它说。

五个门的街。

我蹲在井台边。

城东那条街。

渡口村搬上来的那条。

七间房。

我说。

她为什么哭？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很久。

她丢了个孩子。它说。

孩子？

它说。

那年，河上翻船。

一船人。

她抱着孩子，上了船。

船翻了。

她上来了。

孩子没上来。

我蹲在井台边。

我明白了。

那个女人的哭声，是从底下传上来的。

哭了几百年。

在找那个孩子。

我算了一算。

城底下的城，比上头的城，深。

上头听见一声哭，底下就是一声大哭。

那声音，我在墙根下听着，是小的。

底下那个人，是真哭。

我蹲在井台边，把这些，一件一件串起来。

我说。

那孩子，我说，在哪儿？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在城里。它说。

哪一个？

我说不上来。它说。

孩子小。

他没名。

他就跟着她。

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她找不到。

他跟着。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娘，哭了几百年。

一个孩子，跟了几百年。

近在眼前，找不着。

因为孩子没名。

娘不知道，跟在她后头的，就是。

我说。

怎么才能找着？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得有个人，它说，把他们，叫到一块儿。

你叫那个娘的。

你叫那个孩子的。

两样都在，才对得上。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个娘，我说，叫什么？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说不上来。它说。

她没留下名。

她就留了个样。

什么样子？

她怀里，总揣着一件小衣裳。

我站起来。

我说。

我去找那件小衣裳。我说。

找着了，我说，我就有了个抓手。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去。它说。

那衣裳，它说，在城东。

---

那天下午，我下了城。

我走到城东那条街。

七间房，一间挨着一间。

我站在第一间门口。

这一间，上头是空的。

底下，对着一户。

我推门进去。

石床。石桌。

墙上，一条船。

我退出来。

我进第二间。

第三间。

第四间。

我一家一家，找那件小衣裳。

墙上都没有。

刻着的，是船。是日子。是水。

我进了第五间。

第五间，我先前看过。

墙上刻着一个人，蹲在河边，手朝水。

我把手电，照得更亮。

我在这幅上，找小衣裳。

没有。

我进了第六间。

姓周那间。

墙上，一个高个子。

没有小衣裳。

我退出来，站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