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老何把电视拧到那个台。
瘦小队员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
“坐好。”老何说,“开场了。”
七点整,演播室那盏红灯亮了。
导播在玻璃窗后头冲他比了个手势。
方毅把纸杯放在桌角,往话筒跟前凑了凑。
“各位听众,晚上好。”
“我是方毅。”
“今天头一段不讲墓,先讲一张纸。”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黄纸。
纸比去年薄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这张纸上有八行字。”
“前七行是他写的,第八行是写给别人看的。”
“纸上本来还有两个字。”
“完了。”
“那两个字,去年冬天还在。”方毅说,“今年开春就褪了。”
“褪了好。”
“他写完这两个字,心里那口气才算散。”
他把纸折回去,收进口袋。
“书归正传。”
“今儿这一期,我先把上一本书的十九处念一遍。”
“念完这一遍,往后都是新故事。”
他把周仓那摞稿纸推到桌角,一张也没看。
“头一处,三星堆。”
“第二处,汉惠陵。”
“第三处,王莽衣冠冢。”
“第四处,曹操墓。”
“第五处,桃花源。”
“第六处,公海那条沉船。”
“第七处,沙上那副骨头。”
“第八处,秦岭山腹里那条石廊。”
“第九处,秦岭第二间墓室。”
“第十处,苗疆地底。”
“第十一处,苗疆那口井。”
“第十二处,回魂坡。”
“第十三处,终南山。”
“第十四处,长白山青铜门后头那个副口。”
“第十五处,河边。”
“第十六处,一座没有名字的桥。”
“第十七处,一口塘。”
“第十八处,一间屋子。”
“第十九处,一块碑。”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这十九处,我不写了,往后也不讲了。”
“它们都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谁想去看,先看牌子,别看热闹。”
“早些年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我讲书总带个尾。”
“因为前头有十八个人,都是讲到一半停的。”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我替他们讲完。”
收音机里那句话出去的时候,罗教授把花生放下了。
九门那间堂屋里,七八个人没一个出声。
病房里,老何把电视的音量拧小了一格。
美琳站在演播室玻璃外头,两只手捧着剩下那半杯茶。
导播举了块纸板,上头写着一行数,是这会儿在线听的人。
方毅冲他摆了摆手。
“别看数。”他说,“看人。”
他把话筒往跟前挪了半寸。
“第七十八期就讲到这儿。”他说,“下期我讲个新的。”
黎思思从导播间门口探进头来。
“方老师,台里的电话又来了。”
“说什么。”
“说要给你换个大演播室。”黎思思说,“楼上那间,能坐三百人。”
“不换。”方毅说,“这间听得清。”
“那台里问,节目叫什么名。”
方毅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铜牌。
“还叫那个名。”他说。
“叮!宿主所讲十九处,皆已归契,抽次结清。”
“结清了就别再算这个。”方毅说。
“叮!本位归契,全书皆真。”
“叮!宿主。”
“在。”
“叮!讲你的书。”
方毅清了清嗓子。
“各位听众。”他说,“今儿讲一个方士。”
“他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晒过网。”
演播室那盏红灯还亮着。
玻璃窗外的走廊里,几个人站着没走。
灯从窗子里透出来,照在楼梯口那块旧木牌上。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古墓夜话。
散场是九点一刻。
走廊里那几个人还坐着。
大壮在椅子上睡着了。
王胖子站在门口,等他出来。
白秋野把桌上那盆草塞进他怀里。
“老板,这个你拿回家。”
“我家里东西不少。”
“这个不一样。”白秋野说,“这个是从墓口长出来的。”
方毅抱着花盆下楼梯。
老周在楼下等着开门。
“方老师,讲完了。”
“讲完了。”
“外头下雨了。”
方毅往门口看,雨落在路灯底下。
“下就下吧。”他说,“雨又不咬人。”
那天夜里,全国有很多人听着同一个人讲书。
有人把收音机搁在床头,听着听着睡着了。
有人把平板架在桌上,一直搁到天亮。
山里的营地,几个人围着收音机蹲在一处,谁也不肯先走。
后来的人提起这一年,都说那是个故事成真的年头。
讲故事的那个人,还坐在老楼三楼的麦克风前头。
他讲的那些,后来也都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