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大楼在老城区,一共四层。
方毅进门的时候,门卫老周正趴在登记本上打瞌睡。
“方老师。”老周抬起头,“三楼那间给你腾出来了。”
“麦克风是旧的,我擦了三遍。”
“旧的听着亲。”
“这台子上回用。”老周说,“还是你那年的《古墓夜话》。”
“那时候我给你带茶。”
“你现在也带。”老周说,“就是价钱不一样了。”
方毅在登记本上签了个名,笔尖在纸上走了三下。
一进电梯,系统响了一声。
“叮!宿主,最后一期。”
“什么最后一期。”
“叮!结算完毕,本位归契。”
“这句话我听不懂。”
“叮!器还有一处没归。”
“哪一处。”
“叮!宿主嘴里那一处。”
“那我讲完呢。”
“叮!讲完就归了。”
电梯到了三楼。
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演播室亮着灯。
三楼走廊上贴着几张旧海报。
最上头一张是他自己的脸,纸已经黄了。
方毅伸手把那张海报按平了。
“这纸该换了。”
“不换。”老周跟在后头上了楼,“这张是台里留的。”
“留着干什么。”
“后来的新人来了,我们就指这张纸。”老周说,“说这个人头一回上节目,讲的是三星堆。”
走廊里坐着几个人。
大壮坐在门口那张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节目单。
“方先生。”
“在这儿别叫方先生。”
“方老师。”大壮说,“我坐外头就行。”
“进屋坐。”
“不进屋了。”大壮说,“我怕我打呼噜。”
王胖子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插在兜里。
“老板,楼里今天没别人。”
“我知道。”
“你今天话比我听过的都多。”
“今天最后一期。”
“那我明天还站这儿。”王胖子说。
白秋野端着一个小花盆过来。
盆里长着一把草,草叶上还挂着水。
“老板,这个搁你桌上。”
“这是什么草。”
“石阶上那种。”白秋野说,“我掐了一枝,活了。”
“它长得比我快。”
“它长了一年。”白秋野说,“从石阶长到我手里,一年。”
周仓抱着一摞稿纸跑上来。
“师父,上回那期的词我抄了三遍。”
“抄它干什么。”
“台里让备着。”周仓说,“万一你哪句忘了,我给你翻。”
“我讲的时候不看书。”
“那我搁你手边。”
机车佬拎着一个袋子上了楼。
“师父,调料我给你搁导播间了。”
“放着。”
美琳走过来,手里一个纸杯。
“热的。”她说,“上回你讲到一半,嗓子哑了。”
“记着。”
“记着就喝。”
她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
“我在这儿等你。”
“进来听。”
“我在外头听得清。”美琳说,“你讲你的。”
方毅端着杯子进了演播室。
演播室的桌子是旧的,桌角掉了一块漆。
墙上挂着一块板,上头贴着这档节目的旧单子,一直贴到第七十七期。
方毅把纸杯搁在桌角,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江,江上有两条船。
他想起一个人。
节目里他从来不提那个人的全名,只叫一声三叔。
那年他头一回上节目,嘴里编了这么一个长辈,编的时候自己都没当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称呼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传到这一辈,人已经走了。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旧铜牌,边角磨得发圆。
牌子正面一个字也没有。
去年冬天,三叔在秘窟里把这牌子交到他手上。
方毅把铜牌立在话筒边上。
“叮!守墓人信物,宿主已持一年。”
“一年零三个月。”方毅说。
导播在玻璃窗后头探出头。
“你搁那儿做什么。”
“我看着讲。”方毅说。
导播把手缩了回去。
江城另一头,罗教授家的收音机摆在窗台上。
罗教授把旋钮拧到那个频率,往后靠在椅子上。
真长官坐在他对面,手里一盘花生。
“他那档节目几点开。”
“七点。”
“那还差四分钟。”
“等着。”罗教授说,“他这个人,准时。”
九门那边,老叔家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
一台平板架在方桌上。
赵狗蛋往平板跟前挪了挪。
“都往后点,挡着我了。”
“这集讲什么。”
“不知道。”赵狗蛋说,“他上期说,这期讲个新的。”
“那不成白等了。”
“不白等。”赵狗蛋说,“他说书,怎么听都是赚的。”
老叔从里屋端出一把椅子,坐在最后头。
“都小点声。”他说,“今儿这一集,别在节目里点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