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洞口,手心里捏着那一片碎片。
方毅没追。
他把贴身口袋里那张黄纸摸了出来。
纸边烧焦了,字是半行半行往下走的。
他把纸举到眼前。
第一行,吾名不详,秦时以方术见始皇,赐药一丸。
第二行,服药之日,我以为自己成了仙。
第三行,三百年后我才知道,仙人不会饿,我会饿。
方毅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您会饿。”
“会。”那人背对着他站着,“长生不是不死,是死不了。”
方毅接着念。
第四行,我换了七次名字,一次比一次不肯落笔。
第五行,我尝东渡,海上无仙,只有风。
第六行,我把悔刻进了器里,器是我最后写的字。
第七行,刻器那日下雨,我把雨声也刻了进去。
第八行,器若有主,望其不为仙。
林子里很静。
赵狗蛋把半截扁担放下来,扁担头杵在土里,没出一点声。
方毅把纸放下。
“这纸是谁写的。”
“我写的。”那人说。
“那您怎么又要把它抢回去。”
“因为写它的是我另一半。”那人说,“他写完就走了,把我留在这儿。”
“他走的时候跟您说了什么没有。”
“他没说。”那人说,“他把器往外一放,人就散了。”
“前十八个人,也都读到过这张纸。”
“读到过。”那人说,“他们没有一个人肯念到第八行。”
“为什么。”
“念到一半就停了。”那人说,“他们想替我把后头那几行改掉。”
“改成什么。”
“改成他们自己也是仙。”那人说,“改完,人就没了。”
方毅把纸抖了抖。
“我不改。”
“你不改也没用。”那人说,“你迟早得挑一条。”
“叮!契器本源,已归位三分之一。”
“说清楚。”方毅说。
“叮!契器者,徐福悔悟之时所留。刻悔者为器,留身者为本体。”
“他把自己劈开了。”
“叮!是。”
“器里那半悔,挑人。”
“叮!是。”
“挑一个能替他讲完的人,讲完了,好把这局散了。”
“叮!是。”
“外头这半身,不肯散。”
“叮!是。”
“器挑人的时候,看什么。”
“叮!看一张嘴,和一条命。”
“什么意思。”
“叮!嘴要能讲,命要肯赔。前十八个人,嘴够,命不够。”
“命不够,是怎么个不够法。”
“叮!讲到一半,他们就想活。”
“那我不一样在哪儿。”
“叮!宿主从头到尾,都当自己在说书。”
方毅笑了一声。
“这就算过关了。”
“叮!是。”
方毅看着那人的后背。
“您这一半,是执念。”
“我是活着的那个。”那人说,“活着的东西,凭什么要散。”
“凭您自己写的第八行。”方毅说,“器若有主,望其不为仙。”
那人的背僵了一下。
罗教授从旁边走过来,袖子还撸在肩膀上。
他小臂上的红线细了一圈,红得发暗。
“方毅。”罗教授说,“我摸着一件事。”
“您说。”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讲出来的。”罗教授说,“你讲的十九处,是他脚下的十九根骨头。骨头一根一根撑着,他才站到洞口。”
方毅回头看洞口那条石阶。
“那他脚底下的路,是我铺的。”
“是你铺的。”罗教授说,“铺路的是你的嘴,走路的不是你。”
“教授。”方毅说,“您这话,我记着。”
“记着就行。”罗教授说,“我年纪大了,能帮你的就是把话说清楚。”
“教授,我再问一句。”
“问。”
“他要是散了,那十九处还在不在。”
“在。”罗教授说,“路是他走的,路是你铺的。他散了,路还在,就是没人走。”
“那我讲的书,还成立。”
“成立。”罗教授说,“你那本书,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那我不亏。”方毅说。
罗教授看着他。
“你刚才那张纸,念的是他的悔。”
“是。”
“悔这个东西,刻在器里两千年,念出来还是热的。”罗教授说,“你把它念顺了,他才肯听你说话。”
“教授,您这话是给我出主意。”
“我这个人只会出主意。”罗教授说,“动手是你的事。”
真长官站在罗教授边上,把地上的红线收回来,缠回左臂。
“我这条线上头那道旧印,是当年他签的。”真长官说,“签的时候我没得挑,今日我也没得挑。”
“您歇着。”方毅说,“今儿这仗还没完。”
“我知道。”真长官说,“我在这儿站着,他不痛快。”
真长官把红线缠完了,转过身。
“方先生。”他说,“我这条线拴了三十年,今天头一回觉得它松。”
“松了是好事。”
“松了说明那边快没了。”真长官说,“你动手的时候,叫上我。”
“叫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