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那股气越冒越足,白腾腾的气在口子上翻涌后又散开。
从里面伸出来一双手,那双手扒在沿上,手背的皮是干的,像晒过三天的旧牛皮。
大壮抄起铁锹。
“方先生,底下有人!”
“别动。”方毅说,“往后退。”
那个人从洞口爬上来,动作很慢,像一段木头往上挪。
他穿一身黑,料子发乌,看不出年代。
头发全白,一根木簪束着。
脸很平,眼睛闭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细长,比方毅高半个头。
满林子的人都不出声。
赵狗蛋的扁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自己脚上,他咬着牙没喊。
罗教授扶着石头站直了,冲那人喊了一声。
“徐福。”
那人睁开眼。
眼白是黄的,瞳孔深得看不见底。
“徐福这个名。”他说,“是官府给我起的号。我用着顺手,就一直没换。”
他的声音不高。
可这句话落到每个人耳朵里,林子里的鸟全停了叫。
“外头都当我是秦时候的人。”他说,“那名号比我小三百岁。我先有身,后有号。”
“您这一身,多少年了。”方毅问。
“不算年份。”那人说,“年份对我没用。我只记得下过几场雨。”
“几场。”
“三场。”那人说,“一场在海上,一场在城里,一场在昨夜。”
方毅盯着他看。
“昨夜那场雨,是您落的。”
“是我落的。”那人说,“雨落下来,你的车就陷在路上,你就多走了一段。你多走一段,我就多睡一夜。”
罗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是楚家那位。”
“那位是我的手。”那人说,“手替我拿了两千年的东西,最后一件没拿动。”
“最后一件。”方毅说,“那件器。”
“器在我这儿。”那人说,“认了人就不认主。”
“认了谁。”
“认你。”
方毅把手插在兜里,往前走了一步。
“您睡了这么久,怎么偏赶上今天醒。”
“你讲了十九处。”那人说,“你讲一个故事,我在底下往上顶一寸。你讲到第十九个故事,我就顶到洞口了。”
“那我今天要是讲第二十处。”
“第二十处不用你讲。”那人说,“第二十处我自己来。”
“您来干什么。”
“收东西。”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落在落叶上,没声。
方毅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咬破指尖,把血甩了出去。
血点落在那人手背上。
皮上起了一小片白烟,烟散了,皮还是那张皮。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背。
“血不错。”他说,“可惜我身上没有阴气,你那一套压不住我。”
“试试。”方毅说。
“不必了。”那人说,“我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见过。”
刘教授从林子里退到后头,被大壮拉住。
“方先生。”刘教授压着嗓子,“这人的衣裳,是汉时的做法。”
“记着。”方毅说,“回头写进报告。”
“我写不了。”刘教授说,“我手抖。”
孟超从坡下带着人上来,短枪端平。
“方先生,打不打。”
“等一下。”方毅说。
那人转过头,看了孟超一眼。
就这一眼,孟超手里的枪口往下垂了半寸。
“你们手里的家伙。”那人说,“打不动我。”
“打不动也得打。”大壮把铁锹横在胸前,往前顶了两步。
那人抬手。
手没碰到大壮,大壮整个人往后退了五步,一屁股坐进草里,铁锹脱手飞出去老远。
“大壮!”李肃喊了一声。
“我没事。”大壮爬起来,揉着胸口,“方先生,这人手不落身上,劲儿就到了。”
方毅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把兜里的铜片摸出来,捏在指缝里。
“您说您要收东西。”他说,“这器认了我,您收回去也没用。”
“有用。”那人说,“器认人不认主,可器也认血。你身上那一半血,是我的。”
方毅的手停了一下。
“我上一世是您徒弟。”
“你替我讲了十八处。”那人说,“我记着你。你死了,我把你搁在名册第十八位。”
“那第十九位是您。”
“是我。”
“您自己的名字,写了一半。”
“我写的时候手抖。”那人说,“抖了两千年,没写完。”
方毅把铜片举到眼前。
“我上一世,死在哪儿。”
“死在河边。”那人说,“你走到河边,把稿子扔了。”
“我为什么扔。”
“你想收手。”那人说,“你讲烦了。”
方毅盯着他看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