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您要说书,我不拦。”他说,“您先看一段东西。”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是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一张木桌,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头发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张美琳。
她面前桌上摆着一条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个数。
“她姓张。”方毅说。
“我认得她。”楚家那人说,“昨天她在谷口的账房里翻了三本账。”
“翻着了。”
“翻着了。”他说,“所以我们请她多住几天。”
“她住的屋子,有窗没有。”
“有一扇。”
“给她留一盏灯。”方毅说,“她怕黑。”
楚家那人笑了一下,没答。
方毅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那个一直蹲在车边上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把袖子撸了下来。
“小楚。”他说,“手机收了。”
楚家那人回头一看,脸上的皮紧了一下。
“张老。”
张老没理他,走到方毅跟前,把手里那根藤杖往地上一杵。
后头那两辆车又下来几个人,站在车边,没往前走。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把证件套在胸前,抬头看了看谷口两边。
“省里下来的稽查。”李肃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来了就好。”方毅说。
“我闺女在你那屋里坐着。”张老说,“十二个钟头,你数着。”
“张老,这是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你签字,那是我那半枚章。”张老说,“章我认,人我不认。”
楚家那人把手机关了。
张老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的手很干,指节上有一层老茧。
“方毅。”
“张老。”
“我张家不是做买卖起家的。”张老说,“我爷爷那辈子,在山里守过一样东西。”
“守什么。”
“守账。”张老说,“你们下头那口池,有人守了千年。守的是什么我不问,我只知道,还有一支,守的是记账的人。”
“您这一支。”
“我这一支。”张老说,“我们不动土,不进墓,只看着账本。谁动账,我记账。”
“那您记了楚家多少年。”
“四代。”张老说,“我爷爷记,我父亲记,我记,到你们这一辈,账本还没合上。”
“方先生。”楚家那人说,“您带来的那位老先生,看着快不行了。”
“他撑得到医院。”方毅说。
“谷口封着,车进不来。”
“路开了半条。”方毅说,“半条也够一辆车过。”
“一辆车。”楚家那人说,“您这边十几个兵,两辆车,一辆也过不去。”
“那我就走着去。”方毅说。
“走着去,两个钟头。”楚家那人说,“人到医院,凉了。”
方毅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很细。”他说。
“我这行靠算。”楚家那人说。
“那我也算一笔给你听。”方毅说,“你这张纸是半个月前开的。半个月前,我们还在下头。你既算得细,就该知道下头那口池子上头压着多少人。”
“压着多少,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方毅说,“池子一开,头一个淹的是谷口。”
楚家那人看了看张老,又开口。
“张老,您要是帮我,今天这路封得成。”
“我要是帮你,我闺女就出不来。”张老说。
“那您就站远点。”
“我站不远。”张老说,“我这把年纪,站远了看不清账。”
他转过头看方毅。
“方毅,我帮你。”
“怎么帮。”
“车我给你,人我给你,律师和记者我这儿都有。”张老说,“你有话,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替你担着。”
“您担得住吗。”
“担不住我也担。”张老说,“我这本账记了四代,记到我这辈,不能断在半张纸上。”
“张老,您这话说得重。”
“不重。”张老说,“你下头那口池子里关着的东西,比你重。”
“您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张老说,“我只要你把我闺女带回来。”
方毅点了一下头。
“张老,我给您说一句实话。”他说,“她这会儿还不是最要紧的。”
“那什么最要紧。”
“钥匙最要紧。”方毅说,“钥匙在我手里,她就还活着。钥匙一交出去,她当天就没用。”
张老握着藤杖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方毅没再说话,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叮!宿主持钥。提示:末一成为天门,天门之外,先破谷口之局。”
“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张老说。
“您说。”
“我帮你,但有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