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限度。”方毅问。
“楚家上头,还有一个老祖。”张老说,“那一位,我不能碰。”
“为什么。”
“我张家跟楚家有一纸旧约。”张老说,“约上写着六个字,一支守,一支看。”
“谁写的。”
“写约的人姓徐。”张老说。
方毅把手插进兜里,摸了一下那片东西。
“张老,您知道那口池底下活着什么。”
“知道。”张老说,“我爷爷留了一本手记。手记里画着一只鸟,鸟没有脚。”
“没有脚的鸟怎么活。”
“在别人身上活。”张老说,“我们这一支记的就是这个。它借一次身,账上就多一笔。借到第十九回,账房就空了。”
“手记上还写着什么。”方毅问。
“写着那只鸟的样子。”张老说,“翅膀压在头上,尾巴卷到嘴边,落在别人心口上,不叫,不飞。”
“它吃什么。”
“它吃记性。”张老说,“一个人替它记一百年,记满了,它换下一个。”
“换下来的那个呢。”
“记性一空,人就散了。”张老说。
“第十九个还没散。”
“他撑着呢。”张老说,“他撑着的不是命,是不肯认。”
“不肯认什么。”
“不肯认自己是第二十个之前的那一个。”张老说。
“第十九回是个活人。”
“是个活人。”张老说,“他这会儿刚走,走不快。”
“他撑不到冬天。”
“他撑不到冬天。”张老说,“所以他要的东西,在你手里。”
“张老,您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你怀里鼓着。”张老说。
方毅把那片东西拿出来,摊在手心里给张老看。
那只蜷着的鸟,在雨底下泛出一层很薄的亮。
张老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我爷爷手记上画过这一片。”他说,“他还写了一行字。”
“写什么。”
“他说这一片开了,天门就要开。”张老说,“开了以后,谁也拦不住。”
“拦不住什么。”
“拦不住下头那些东西往上走。”张老说。
方毅把那片东西收回去,按在兜里。
张老的眼睛在罗教授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罗教授。”方毅说。
“罗福德。”罗教授说。
“您把袖子往上翻一寸。”张老说。
罗教授把袖子往上翻了一寸。
手背上那条红线露出来,走到小臂中段。
张老看了很久。
“我爷爷手记里画过这条线。”他说,“画的时候,线只有一寸长。”
“那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事。”罗教授说。
“他画这张图,写了一句批注。”张老说,“他说这条线要是长到心口,就换人。”
罗教授把袖子放下来。
“我这条线,长到小臂了。”他说。
“还有三寸。”张老说。
“这三寸要走多久。”
“看你们。”张老说。
张老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枚铜印,断口很旧。
“这是我们这一支的凭据。”他说,“你拿着,外头那些账房认这个。”
“还有呢。”
“老会计抄的那一份账,原本在我柜子里,我让人连夜送来了。”张老说,“楚家那三笔坏账,一笔不少,加上昨晚那一笔,是四笔。”
“第四笔是什么。”
“第四笔是买地。”张老说,“他们拿地抵了钱,钱又绕回楚氏。这笔账落在我名下,我认了。”
“您认了,就是自己掏钱填。”
“钱是纸。”张老说,“我这把年纪,纸再多也带不走。”
他抬了一下手。
车队后头下来四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两个扛着机器,一个穿着夹克。
“律师,记者,还有一个是省里下来的稽查。”张老说,“他们今天跟你走。”
“四个人够不够。”方毅说。
“不够。”张老说,“后头还有两辆车,车上是医生。你车头上那位老先生,先上车。”
“那辆车往哪儿开。”
“往县里。”张老说,“走我这条路,不走他们的。”
“路在哪儿。”
“谷口往东有一条老路,这几年没人走。”张老说,“我让人清了一夜。”
方毅回头喊了一声李肃。
“李队长,人送上车。”
“方先生,这位老先生不能离罗教授太远。”李肃说。
“那就一起上车。”方毅说,“两个都送。”
“明白。”
罗教授被两个人扶着往车边走,走两步回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