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整军东征。以刘备为先锋。”
——
大军压到徐州。
吕布站在下邳城头,看了很久。地平线上旌旗连成片,望不到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宫到了。
“来了多少?”
“倾巢而出。”
吕布没转身。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那就打。”
第一仗,吕布亲率八百骑冲锋,一度凿穿曹军左翼。但曹操的兵太厚,从三面包过来。吕布杀了一圈,退回城里,赤兔马身上中了两箭。
曹操围城。然后掘河。
泗水改道灌入下邳,三天之后,城里的水没到了膝盖。军心散了。偏将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人开始藏干粮,有人夜里偷偷往城墙边试探。
——
第七天夜里。雨没停过。
陈宫一个人站在城楼上。铠甲底下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城下泥水里忽然冒出一条小船。船上一个人举着一面巴掌大的小旗。
徐州商会的徽记。
陈宫认得那个标。
来人没上城,只是把一个油布包扔上来,然后划船消失在雨幕里。
陈宫拆开。一封信,几行字。
“婆罗洲有地。张孟卓在彼已立足。若将军愿往,商会安排一切。”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逐字逐句读了三遍。
婆罗洲。那个名字他在王生的商路情报里见过。远在南海之外,中原势力够不到的地方。
陈宫握着那封信,在雨里站到天亮。
——
天亮后,他去找吕布。
吕布坐在院子里,积水没过膝盖,他浑然不觉。方天画戟横在腿上,他正拿一块破布慢慢擦戟刃。那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陈宫把信递过去。
吕布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把信揉成一团,丢进水里。纸团浮了几秒,沉了。
陈宫没走。就站在水里看着他。
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
过了很久。
“去了那个地方,”吕布抬头,“还能打仗吗?”
陈宫盯着他。
“那个地方没有曹操,没有刘备,没有朝廷。”
停了一拍。
“你想打谁就打谁。”
吕布愣住了。手里的布停在戟刃上,没动。
一角城墙在远处传来垮塌的闷响。
他站起来。水从膝盖以下哗啦啦往下淌。
“我去跟貂蝉说。”
——
貂蝉在收拾细软。
吕布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把一只小匣子塞进包袱底层,动作很利落。屋里的东西已经分成了两堆——带走的和不带的。
吕布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
“跟我走一趟远路。可能回不来了。”
貂蝉头都没抬。
“妾身的包袱三天前就收好了。”
吕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在下邳城里最后一次笑。
——
当夜,陈宫安排了一场佯攻。
东门火光冲天,擂鼓声震得城墙上的碎土直往下掉。曹军全部注意力被拽了过去。
南边水门。一条小船无声地滑出去。
船上坐着吕布、貂蝉、陈宫,和二十多个亲信。方天画戟用布裹着,横放在船底。
没有人回头。
商会的人接应得极其周密。出城之后换了三次船、两次马。一路往东南,昼伏夜行。
他们走后第三天,下邳城破。
曹操搜遍全城,每一间屋子,每一个地窖,每一段暗道。
没有吕布。
曹操在吕布的居所站了很久。地上还有没来得及干的水迹,院子角落里有半块破布——擦过戟刃的那种。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对左右只说了一句话。
“传令——吕布已伏诛。”
荀彧跟在后面,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情,不存在比存在好。
——
去往海岸的路上。
第四天,吕布在马上回了一次头。
天际线上什么也没有。灰扑扑的天连着灰扑扑的地,中原就在那个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回来。前方是一片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海。
蓝得发黑,一直铺到天边。浪头拍上礁石,碎成白沫。腥味顺着风灌进鼻腔。
陈宫催马走到前面。
“奉先,上船吧。”
吕布没动。赤兔马在原地刨了两下蹄子,也不安分。
“公台。”
“嗯。”
“你说我这辈子,算什么?”
陈宫勒住马,想了一阵。
“到了新地方再算。”
——
码头上等着一艘中型商船。桅杆上干干净净,没挂任何旗。
吕布牵着貂蝉的手走上跳板。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海风灌进戟刃的缝隙,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船缓缓离岸。
中原大地的轮廓一点一点矮下去,变成一条线,然后沉进海平线以下。
船舱里,陈宫摊开一张地图。徐州商会提供的婆罗洲舆图,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张邈的据点用红圈标着,旁边大片区域一片空白。
陈宫用手指点了点那片空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够大。够我们折腾的了。”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吕布的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的。
“公台,出来。”
陈宫收起地图,推门出去。
吕布站在船尾,指着前方海面上一个黑点。
“那是什么?”
陈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起眼。海天交界处,一面帆影正从南边驶来,帆布上隐约印着一个——
他没看清。
但那艘船正朝他们的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