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把玉玺举过头顶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四世三公,袁家在这天底下跪了多少年,忍了多少年,终于轮到别人跪他了。
寿春宫殿铺了红毯,两列大臣伏在地上。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没胆跑。袁术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玉玺沉甸甸压在掌心,刻纹硌着皮肉,疼得舒服。
“天命在朕。”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第二遍才喊利索。
“国号——仲。”
山呼万岁的动静在大殿里来回撞,灌满每一根柱子之间的缝隙。袁术站在最高处,龙袍是赶工赶出来的,袖口的金线还扎手。他不在乎。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玉玺上面。
袁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看看,这是谁家的天下了。
——
消息传到许都的时候,曹操正在批公文。
荀彧把急报递过来。曹操看了一遍,把竹简往案上一丢。
“拟檄文。”
荀彧早就备好了。措辞狠得干脆——僭越称帝,天人共弃。
檄文发出去的第三天,各路响应。吕布表态了,刘备表态了。
孙策写了封绝交书,亲笔,没让人代。
信使临走前,孙策把信封好,递过去。
“送到寿春。当面给他。”
信使走了。孙策站在门口朝北边看,一直没动。周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孙策开口。
“我在他手底下吃了三年饭。”
周瑜没搭腔。
“三年。低声下气,看人脸色,才换回父亲留下的兵。”
孙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很重。
“那三年的饭钱,今天算还清了。”
——
四面兵马围寿春。袁术的部队一触即溃。
那些当初喊万岁的文武,走了七成。剩下的要么腿脚不便,要么家眷还在城里。袁术坐在大殿正中,龙袍皱巴巴堆在身上,领口歪着,他也懒得正。
殿里空了。地上红毯踩满脚印,有几块干了的泥。
玉玺搁在案上。
他盯着那方石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在空荡荡的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听越不对味——分不清是笑还是嚎。
一个老仆端着碗粥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陛下……该用膳了。”
袁术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
同一个月,徐州。
张飞喝多了。
这事本身不新鲜。新鲜的是他手下那帮兵跟着喝多了,拎着刀跑到官道上,截了一支商队。十几车货,连人带马扣下来。
张飞第二天醒酒的时候,那批货已经在军营里拆了三分之一。
刘备知道消息的时候脸绿了。张飞站在他面前,酒还没全醒,晃晃悠悠地挠脑袋。
“大哥,就几车破货——”
“那是吕布的。”
张飞的手停住了。
“他花了八百金筹措的银钱。买战马用的。”
张飞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刘备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边走边喊人去下邳送信赔礼。
信还没送到。
吕布先到了。
——
下邳府中,吕布看完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一拳把案桌砸裂。那张黄花梨的桌面从中间断成两半,笔墨杯盏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刘备——”
他把方天画戟从墙上摘下来,戟刃上的寒光晃了陈宫一脸。
“我辕门射戟救他一条命。他就这么报我的?”
陈宫拦在门口。
“奉先,先派人去交涉。东西要回来便是——”
“让开。”
陈宫没让。
吕布绕过他,大步往外走。
“点兵。今夜出发。”
陈宫追了两步,停住了。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兵马集结的号角,闭了一下眼。
这一步迈出去,吕布和刘备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但吕布这个人,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
小沛城破只用了两个时辰。
张飞拎着丈八蛇矛在城门口死扛了半个时辰,身上挂了四五道口子,硬是没让吕布的骑兵突进来。但兵力差太多,后城墙先塌了。
刘备带着关羽和残部从东门冲出去的时候,身后全是火光和喊杀声。
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小沛住了两年,那些房子、那些田地、那些投奔他的百姓——全在火里。
关羽勒马等在前面。
“大哥,往哪走?”
刘备没答。他数了一下身边的人。不足百。
张飞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大哥!我——”
“别说了。”
刘备的声音很平。
沉默了一阵。张飞的马在原地打转,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气自己。
“咱们去投曹操。”
张飞一把扯住缰绳,马嘶了一声。
“大哥!曹操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挟天子令诸侯、杀边让灭陶谦——”
“知道。”
刘备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能灭吕布的,只有他。”
关羽一直没吭声。过了很久,他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走到最前面。
张飞在后面站了半天,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操!”
然后追了上去。
——
曹操出营十里迎刘备。
握手的时候,曹操用了两只手,攥着刘备的手掌,摇了三下。
“玄德公受苦了。”
刘备笑得很谦和。
曹操也笑,笑得很真。
回到营帐,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曹操的笑收了。他背着手走到案前,荀彧已经在了。
“刘玄德是条龙。”
曹操拿起茶碗,吹了吹。
“但龙落了旱地,就是一条泥鳅。”
荀彧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