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官军大营帅帐之内，烛火明灭，风从帐缝钻入，引得灯花噼啪爆响。

主帅张叔夜一身亮银大叶连环甲未解，甲片上还沾着沙场尘土与淡淡血渍，素白战袍下摆被夜露打湿，裹着挺拔如岳的身姿，站在案前许久未动，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

连日调兵遣将、思虑破敌之策，眼底已布起淡淡红血丝。

案上梁山水泊全图稳稳铺开，图上鸭嘴滩锥阵铁索、金沙滩隘口险阻、五虎关壁垒森严，三处要害被朱笔细细圈出，处处都如重石压在他心头，让他眉头紧锁。

日前战事惨烈，历历在目：

水路一战，邓宗弼率领的水军折损千余精锐，大小战船焚毁近半，他本人也被梁山火攻波及，身带严重火伤，至今伤痛未消；

陆路一战，辛从忠亲率三千步骑对阵林冲，一番死战过后，官军溃不成军，士卒四散奔逃，军械粮草丢得遍地都是。

两战连败，官军锐气尽挫，大营之内军心浮动，士卒怨声渐起。

更棘手的是，太尉高俅身为监军，暗中处处掣肘，故意拖沓粮草转运，军粮补给迟迟不到，将士们连饱腹都成问题，战力更是大打折扣。

张叔夜心中明镜似的：此刻绝非出战时机，唯有闭营休整，安抚躁动的军心，彻底摸清梁山布防虚实，养精蓄锐之后再寻战机，才是稳妥之计。

若是贸然出兵，三万禁军必定会陷入梁山埋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帅帐两侧，众将按官职位次肃立，甲胄相碰偶有铿锵之声，帐内竟鸦雀无声，人人都能嗅到帐中压抑的气氛。

邓宗弼左臂灼伤隐隐作痛，伤口处的灼痛阵阵袭来，银甲上焦痕斑驳，触目惊心，他垂着眼，满心都是战败的愧疚，恨自己没能守住水路，折损了众多弟兄；

辛从忠手握丈八鎏金蛇矛，矛尖血渍虽经擦拭，仍留淡淡腥气，想起与林冲一战的失利，郁气积在胸口，难平心头怒火；

呼延灼、董平、张清皆是身经百战的沙场猛将，只看营中士气、粮草情况，便知官军如今内外交困，粮草不济、军心不稳，绝非出战良机，皆是面色凝重；

胡春、程子明垂首而立，胡春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程子明垂首时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二人皆是高俅心腹，只等高俅一声号令，便要暗中使绊，拖张叔夜后腿。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靴声，伴着一声刺耳冷哼，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只见高俅一身紫罗蟒袍，袍角绣着金线云龙，腰束镂金玉带，手持钦赐监军印玺，大步闯入帅帐，神色倨傲，目光扫过众将，满是不屑与威严，随即厉声斥道：

“张都统制！陛下与蔡太师在京城翘首以盼，盼着早日剿灭梁山草寇，安定一方！

你统领三万禁军精锐，麾下战将如云，兵强马壮，却接连败于一群草寇之手，如今还敢闭门按兵不动，是何居心！”

张叔夜转过身，语气沉稳冷静，一字一句道：

“高太尉，我军新败，士卒连日征战疲惫不堪！

且梁山布防严密如铁桶，水路陆路皆有埋伏，再加粮草尚未齐备，补给短缺。”

“此刻出兵，乃是兵家大忌，必败无疑。

本帅决定闭营休整三日，安抚军心、补齐粮草、探查敌情，三日后再图进兵。”

“三日？”

高俅猛地拍向帅案，案上烛火被掌风震得狂颤，几乎熄灭。

“我看你分明就是怯战畏敌，被梁山草寇吓破了胆！”

“故意迁延不进，贻误战机，置朝廷威严于不顾，置陛下期许于脑后，简直是目无王法！”

“本太尉现在以钦命监军身份下令：明日辰时，水陆两路全军总攻，踏平梁山贼寇老巢！违令者，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不禁大惊失色，面色骤变，纷纷抬头看向高俅，又看向张叔夜，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

邓宗弼、辛从忠、陶震霆三人心急如焚，深知此时出战必败，却碍于高俅监军的权威，手握兵权，不敢贸然多言，只能暗自攥紧拳头；

金成英欲上前劝谏，刚迈出一步，便被高俅狠厉的眼神逼退，只得悻悻退回原位，满心无奈。

张叔夜怒目圆睁，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从齿缝间迸出低吼：

“高太尉！三军主帅是我张叔夜，军中作战方略，自当由本帅决断！

你不懂军情，罔顾将士生死，一意孤行强令出战，是要葬送这三万将士的性命吗？！”

高俅高举手中监军印玺，声色俱厉，声音尖锐刺耳：

“将在外，监军可节制三军，这是钦定的规矩！”

“此番出战若是战败，所有罪责全由你张叔夜一人承担！”

“明日若不出兵，本官即刻让八百里加急传回东京，弹劾你指挥无方、迁延避战、损耗国帑、动摇军心！

到时候，不单你自身难保，你满门老小都要受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张叔夜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边是三万将士的性命，一边是家族安危与高俅的权势打压，万般无奈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