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黑色帆布袋在柏油路面上拖拽,发出沙沙的闷响。
林玄单手拎着袋子提手,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鞋底踩过满地碎裂的玻璃碴子。天上那轮血月像个破了个洞的红灯笼,把昏暗的街道映得像屠宰场。冷风顺着空荡荡的领口倒灌进去,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前方是一片死寂的建筑群。
原本的“仁心医院”四个霓虹灯大字,因为年久失修短路,“仁”字灭了一半,连在一起,成了一个透着红光的“尸心医院”。
医院外围拉着整整三层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辆灵异局的黑色越野车横在路口,车门大开着,引擎还在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干员靠在车门旁。左边那个平头正试图点烟,手抖得像筛糠,打火机按了七八次都没擦出火星。右边那个稍胖的死死盯着医院黑洞洞的大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林玄停下脚步,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跨过第一道警戒线。
鞋底踩断枯枝的动静,在死寂的街道上被无限放大。
平头干员猛地转过头,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枪口还没抬起来,他看清了林玄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休闲装,以及肩膀上那个极度违和的黑色破帆布袋。
“站住!”平头干员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林玄没停,继续往前走。
“聋了吗!这里是A级封锁区,活人禁入!赶紧原路滚回去,里面随便漏点气出来就能让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平头干员急了,直接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玄的脚下。
林玄停住脚。他没看那把枪,视线越过两个干员,落在医院一楼大厅那扇碎了一半的玻璃门上。
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层极淡的血雾。
“你们赵猛队长欠了我一千块场地清洁费尾款没结清。”林玄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平头干员愣住了。他脑子卡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逻辑。
“什么清洁费?你他妈有病吧?赵队三个小时前带人进去了,到现在通讯全断,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你跑这来讨债?”
旁边的胖干员咽了口唾沫,伸手拉了拉平头的袖子,压低声音。
“这小子不对劲。大半夜拎着个麻袋往这跑,要不是被吓傻了,要不就是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民间赏金猎人。别管他,他想找死就让他进去,刚好给咱们探探路。”
平头干员咬着后槽牙,枪口往下压了压。
“要死滚远点死,别死在警戒线上,老子还得给你收尸。”
林玄根本没接话。他颠了颠肩膀上的帆布袋,袋子里传出一阵硬纸板和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他越过两辆越野车,直接走向那扇破碎的玻璃门。
越靠近大门,空气里的温度掉得越快。一股浓烈的防腐剂混杂着烂肉发酵的酸臭味,直往鼻腔里钻。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林玄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抬起脚,踩在满是黏稠黑血的台阶上。
门框上的转轴发出极其尖锐的嘶鸣声,刮过耳膜。
大厅里没有任何照明。外面的红光勉强照亮了导诊台前的一小片区域。
地砖上全是凌乱的脚印。所有的脚印都是朝着门外狂奔的,唯独有一行纤细的光脚印,踩着一滩滩血泊,笔直地走向走廊深处。
那脚印只有前半个脚掌,脚跟是悬空的。
林玄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从里面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糊着粗糙黑纸的圆球。这玩意表面坑坑洼洼,顶端还留着一根用浸过朱砂的棉线做成的引信。
一个劣质纸扎香瓜手雷。
“这年头,连鬼都知道拿捏活人的软肋。可惜了,我只认钱。”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手雷揣进外套口袋,顺手抽出了那把用飞僵骨改制的重型狙击枪。
枪身极重,压得他手腕关节微微下沉。黑色的硬卡纸包裹着泛着浓烈黑气的骨管,在黑暗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质感。
头顶上方的电子挂号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幽蓝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屏幕上原本滚动的医生排班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猩红色的名字。
张铁,死于21:04。
李建国,死于21:15。
赵猛......生命体征极弱,预计死亡时间,23:30。
名字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屏幕最下方,猛地定格在一个全新的名字上。
林玄。
死期:现在。
几乎在“现在”两个字出现的瞬间,大厅角落的一排不锈钢候诊椅下面,传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
像是钝刀子在锯骨头。
林玄没动,只是极其缓慢地调转枪口,指向了那个角落。
椅子的阴影里,缓缓爬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由四五个病患残肢拼凑而成的肉块。上面挂着破烂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几张扭曲的人脸挤在一个脑袋上,下巴全被撕裂了,正趴在地上啃食着半截穿着灵异局制服的断腿。
它停下了咀嚼,几双浑浊泛白的眼球同时死死盯住了林玄。
浓郁的怨气瞬间让大厅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这是最低级的缝合怨尸,但在这种极阴之地的加持下,它的皮肤表面已经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连普通的穿甲弹都打不透。
肉块猛地弓起后背,四肢像蜘蛛一样在地上剧烈扭动,带着一阵腥风直扑林玄的面门。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林玄根本没躲。他右手大拇指咔哒一声拨开狙击枪的保险。
拘魂遣将的法门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周围游离的阴气像被抽水机吸走一般,疯狂涌入枪管。
黑色的枪管瞬间变得通红。
砰!
沉闷到极点的枪声在大厅里炸响。
没有火光,只有一道幽绿色的实体气浪从枪口喷薄而出。
后坐力顺着枪托狠狠撞在林玄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虎口处崩开一道细小的裂口,鲜血渗了出来。
那团肉块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它那颗挤满人脸的脑袋就像被大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炸裂。
黑色的汁液和碎肉呈放射状喷溅在后方的墙壁上。失去脑袋的躯体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林玄垂下枪口,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一枪爆头算你运气好,打偏了,我这枪管可是按毫米算折旧费的。”
他走到那滩烂肉前,抽出扎纸刀,熟练地顺着脊椎骨的位置切了进去。
一截泛着灰白光泽的畸形骨头被挑了出来。
这玩意做不成长枪管,但用来改造成纸扎霰弹枪的枪身,刚好合适。
他刚把骨头扔进帆布袋,导诊台后面突然传来极其微弱的倒吸凉气声。
声音极轻,但在林玄的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他没有转头,只是反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扎手雷,大拇指已经扣在了朱砂引信上。
“滚出来。三秒钟。三......”
“别别别!大哥别开枪!自己人!”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导诊台下面翻了出来。
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胖子。他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浆和血污的黄色道袍,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桃木剑。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胖子双手举过头顶,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满地碎玻璃上。
他看着林玄手里的那把造型夸张的重型狙击枪,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被炸碎的怨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路数的狠人?拿着一把糊着黑纸的假枪,一枪把一只接近C级的怨尸给秒了?
“大哥,我叫王胖子,是民间接单的散人。我是跟着灵异局第七小队进来混口汤喝的......结果刚到一楼,全散了。赵队长他们被逼进了二楼的停尸房......”
胖子语无伦次地交代着底细,一双绿豆眼却不安分地在林玄的帆布袋上乱瞟。
林玄眯起眼睛。他注意到胖子的左手一直死死捂着道袍宽大的口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