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目前的情况，方便简单说一下吗？”

苏念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苍白的、眼里没有光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结婚五年，育有一子，长期遭受冷暴力和精神虐待。丈夫婚内出轨，婆家刁难。三天前，我因情绪激动导致流产，住院期间夫家无人探望，丈夫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不是自己的病历，是别人的。“我想离婚，带走孩子。净身出户也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记录。“苏女士，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

“今天出院，身体没有大碍。”

“好，我建议你先休养一周，我们约个时间面谈。我需要了解更多的细节，也需要你提供一些证据。婚内冷暴力、精神虐待、出轨，这些都需要证据支持。”

苏念闭上眼睛。“我有证据。”

她有。这五年的每一次屈辱，她都记着。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心记的。记在日记本上，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在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知道，有一天会用上。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疼。

“好，那先这样。你加我微信，我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发给你。一周后我们见面。”

“谢谢。”

苏念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里。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长相，不是穿着，是眼神。那双眼睛，刚才还是空的、干的、没有光的。现在有了东西。不是光，是冷。那种冷，不是对别人的冷，是对自己的冷——对过去的自己，对那个忍了五年、跪了五年、哭了五年的自己。

“结束了。”苏念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苏念，都结束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整理了头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不是那种勉强的、挤出来的笑，是那种——放下了、想通了、不再害怕了的笑。

她练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像了。

苏念走出洗手间。苏念辰已经收拾好东西，抱着那束百合花站在门口等她。“妈咪，好了吗？”

“好了。”苏念走过去，蹲下来，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辰辰，妈咪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妈咪和爸爸分开，你跟谁？”

苏念辰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跟妈咪。”

“你不怕跟着妈咪吃苦吗？”

“不怕。”苏念辰的眼睛很亮，“辰辰会赚钱，辰辰养妈咪。”

苏念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练出来的。

“好，那妈咪带你走。”

苏念辰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会熄灭的光，是那种——坚定的、不再动摇的、像火一样的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妈妈在洗手间里打了什么电话，不知道妈妈做了什么样的决定。但他知道，妈妈变了。变好了。变得更像他认识的那个妈妈了——那个会画画、会设计衣服、会蹲下来教他画小鲸鱼的妈妈。

“妈咪，我们去哪？”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苏念站起来，握住儿子的手，“开始全新的生活。”

林筱办完手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子。看到苏念站在门口，牵着辰辰，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强撑的笑容，不是忍着的眼泪，是某种更深的、更真的、更坚定的东西。

“念念，你……”

“筱筱，送我回家。”

“回傅家？”

“对。”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回去受气的。是回去拿东西，然后走。”

林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三个人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苏念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天的病房——1208。她不会忘记这个数字，不会忘记这三天的每一分每一秒。

电梯门关上了。

楼下，阳光很好。苏念走出住院部大楼，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但苏念知道，不一样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又有什么东西活了。死掉的，是那个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苏念。活过来的，是那个会反抗、会说不、会为自己和儿子拼出一条路的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阳光里。

这一次，不是走进雨里。

是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