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医院躺了三天。

第一天，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连坐起来都费劲。护士来量体温、换药、拔针，动作麻利而机械，像流水线上的机器。林筱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喂粥、擦脸、翻身。苏念辰放学后也来了，趴在床边写作业，写完作业给妈妈念故事书，念得磕磕巴巴，但很认真。

第二天，苏念能坐起来了。林筱帮她洗了头，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又软又顺地披在肩上。苏念辰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妈妈、他和一只小鲸鱼。他把画贴在病床的床头，说：“妈咪，这是我们的新家。等我长大了，我们就住在这里面。”

第三天，苏念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发生了。

三天里，傅家没有一个人来过。

第一天上午，老爷子派管家送来一个果篮和一束花。管家站在病房门口，戴着白手套，恭恭敬敬地说：“老爷子问苏小姐好，让您好好养身体。”苏念说“谢谢爷爷”，管家点点头，走了。果篮里的水果很新鲜，花是百合，白色的，香气浓郁。苏念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第一天下午，傅母的司机来了一趟，把苏念的手包和外套送过来。手包里有手机、钥匙、钱，一样不少。司机说：“夫人让送来的，说苏小姐的东西不能丢在会场，让人笑话。”没有问身体怎么样，没有问需不需要什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没有人来。第三天，也没有人来。

傅斯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苏念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始终是黑的。她翻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年会那天下午，辰辰用家里的座机打给她的——“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来得及接，因为那时候她正在被林薇薇堵在洗手间门口。

三天里，她无数次看着那个号码，想拨出去。想告诉他：我怀孕了，我们的孩子没了。想问他：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滚？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不打？但她没有拨。因为她知道，拨了也没用。他不会接，或者接了，也是那句冷冰冰的“还有事吗？”

三天里，苏念辰每天放学都来。他从学校坐校车到医院附近，然后自己走过来。护士们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就会说：“苏念辰来了，你妈妈在等你。”他走进病房，放下书包，先亲一下妈妈的脸，然后趴在床边写作业。写完作业，给妈妈念故事书。念完故事书，问妈妈想吃什么，他去买。

苏念辰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住院。林筱告诉他“妈妈生病了”，他没有追问。但他知道，妈妈不是普通的生病。普通的生病不会住三天院，不会脸色那么白，不会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妈妈会更难过。他只要陪着就好。

第四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苏念可以出院了。身体没有大碍，回去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着凉。开了几盒药，叮嘱一个月后来复查。

林筱去办出院手续了。苏念辰在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把书和本子装进书包，把床头柜上的百合花用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捧着。

苏念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三天的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光。她在这里待了三天，哭了无数次，醒了无数次，想了无数次。想那个孩子，想傅斯年，想林薇薇，想这五年的一切。想到最后，脑子空了，不疼了，不哭了。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很小，只有一面镜子，一个洗手池，一个马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是她吗？

脸色苍白，像一张没有画过画的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虽然洗过了，但失去了光泽，枯枯地搭在肩上，像秋天的草。

她瘦了很多。住院三天，体重掉了好几斤。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窝，颧骨也凸出来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黯淡，是空。像一口枯井，曾经有水，现在干了；像一盏灯，曾经亮过，现在灭了。

苏念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年前，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拍照，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的脸上有光，眼睛里有星星。那时候她二十二岁，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为前方是星辰大海，以为嫁给傅斯年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一个被婚姻吞噬了梦想、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却不敢吭声的人。

“够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苏念，够了。”

这五年，够了。跪着擦地板，够了。天没亮起来做早餐，够了。被傅母骂“你不配”，够了。被林薇薇当众打脸，够了。被傅斯年当众羞辱，够了。一个人在雨里走，够了。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够了。失去那个孩子，够了。够够的了。

她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跪着活了，不想再忍了，不想再说“没事了”。她要做回苏念，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傅少奶奶。就是苏念。会设计衣服的苏念，被导师称为“天才”的苏念，二十二岁那年眼里有星星的苏念。

苏念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那个被司机送回来的手机，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磨花了，和她的婚姻一样旧了。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傅斯年，不是林筱，不是任何一个亲戚或朋友。是一个律师，大学同学介绍的，据说很厉害，专门打离婚官司。

她存了这个号码两年，从来没有拨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离了婚不知道去哪，怕养不活辰辰，怕爸妈担心，怕别人说闲话。怕这怕那，怕了五年。今天，她不怕了。

她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好，哪位？”

苏念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你好，我是苏念。傅氏集团傅斯年的妻子。我想咨询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苏女士，你好。我姓周，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