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分，苏念还跪在厨房里。
膝盖下面的靠垫是辰辰拿来的，软软的，但跪了太久，软垫也挡不住从地砖渗上来的凉意。她的腿已经麻木了，从膝盖到脚尖，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苏念辰还蹲在她旁边，小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去写作业，没有去看动画片，没有做任何五岁孩子该做的事。他就那样蹲着，安静地陪着他的妈妈。
厨房门口有佣人走过，脚步匆匆，没人敢往里面多看一眼。
傅母的规矩，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敢挑战。
“辰辰。”苏念的声音有些哑，“你去写作业吧，妈咪没事。”
“我陪着你。”苏念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可是——”
“妈咪，我不走。”
苏念看着儿子固执的小脸，不再劝了。
她知道，劝不动。
她的儿子，和她一样倔。
五点五十分，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傅斯年的车——他的车声音更沉，像一头低吼的野兽。这辆车的声音轻一些，平稳一些，像一位从容的老者。
苏念没有在意。
傅家每天都有车来车往，不是她的关心范围。
苏念辰也没有在意，他正低头看着妈妈膝盖上红红的印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辰辰，疼不疼？”他问，手指轻轻碰了碰苏念的膝盖。
“不疼。”苏念说。
“骗人。”苏念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红了。”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佣人们的声音突然变得恭敬起来，脚步也乱了。
“老爷子回来了！”
“快，快去通知夫人！”
“老爷子不是下周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了？”
苏念愣了一下。
老爷子？
傅斯年的爷爷，傅家的老太爷，傅国良。
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岁，身体硬朗，精神矍铄。他常年住在国外，偶尔回国住几天，每次回来都是傅家的大事。
苏念嫁进傅家五年，见老爷子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一种在傅家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感受不到的东西——温暖。
当年，是老爷子亲自登门，向她的父母提亲。
“苏念这丫头，我看中了。”老爷子当时坐在她家破旧的沙发上，笑呵呵地说，“让她嫁到我们家，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她的爸妈高兴得直抹眼泪。
她也以为，自己真的不会受委屈。
苏念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爷爷回来了？”他小声说，然后看向苏念，“妈咪，太爷爷回来了！”
苏念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老爷子的脚步声很有特点，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傅家走路从来不需要人扶，七十八岁的人了，腰板比年轻人还直。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身后跟着傅母和两个佣人。
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威严。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两盏探照灯，什么都藏不住。
“念念呢？不是说在厨房吗？”老爷子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然后他看到了。
厨房里，他的孙媳妇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垫着一个靠垫——大概是有人心疼她，塞了一个垫子。但垫子改变不了“跪着”这个事实。
她旁边蹲着他的曾孙子，五岁的小不点，手握着妈妈的手，像一个小小的护卫。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
“谁让她跪的？”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没有人回答。
傅母站在老爷子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爸，她犯了错——”
“什么错？”老爷子转过身，看着傅母，目光如炬，“说来我听听。”
傅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能说。
因为苏念没有犯错。
罚跪的原因，是她和苏念在咖啡厅“吵架”，丢了傅家的脸。但这事经不起推敲——是林薇薇先去找苏念的，是林薇薇先挑衅的，苏念只是回了几句嘴。
如果真要论对错，错不在苏念。
傅母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爸，她顶撞我——”
“顶撞你什么了？怎么顶撞的？什么时候顶撞的？”老爷子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你说清楚。”
傅母被噎住了。
她说不清楚。
因为她知道，苏念没有顶撞她。
苏念只是没有顺从她。
顺从和顶撞，在她这里是同一个意思。
老爷子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转过身，走进厨房，走到苏念面前。
苏念抬起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她在傅家从未见过的温度。
“念念。”老爷子弯下腰，伸出手，“起来。”
苏念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爷爷……”
“起来。”老爷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他伸出两只手，握住苏念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苏念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老爷子稳稳地扶住了她。
“跪了多久？”他问。
苏念摇了摇头：“爷爷，我没事……”
“我问你跪了多久。”
苏念沉默了一下。
“三个小时。”
老爷子的手微微一颤。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傅母。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但傅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爷子什么都没说，比说了什么都可怕。
“念念，去沙发上坐着。”老爷子扶着苏念走出厨房，走向客厅，“辰辰，过来。”
苏念辰早就等不及了。
“太爷爷！”他扑过去，抱住老爷子的腿。
老爷子松开苏念，弯腰把重孙抱起来。
“哎呦，我的小宝贝！”老爷子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软，像春天的风，“让太爷爷看看，长高了没有？”
苏念辰搂着老爷子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太爷爷，我想你了。”
“太爷爷也想你啊。”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背，“太爷爷给你带了礼物，在箱子里，一会儿拿给你。”
“什么礼物？”
“你猜。”
“变形金刚？”
“不是。”
“乐高？”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你猜对了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