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笑完才说,话音里裹着寒凉,“对儿子掏心掏肺?若是幼时,儿子认您这句话,现在,您怕是真想对儿子掏心又掏肺吧。”
不等康熙出声,他径自往下说,“我自落地便没了额娘,是您亲手将我养大。曾几何时,您在我心中,便是天。我日夜苦读,循着您的期许步步前行,谨守太子本分,唯恐半分辜负。可皇阿玛,您渐渐开始忌惮我,疑心我盼着您早早退位。
您疏远我,罗织无由的罪名,翦除我身侧之人,又屡次于朝堂之上当众折辱我。这些,我都忍了,只因为您是皇阿玛,是生养我的父亲。
可您为何逼死索额图?为何将麻尔图、额库礼、温代一干人锁禁狱中?为何圈禁胤禔、胤禛?为何非要看我们兄弟阋墙、彼此攻讦?
我忍了数十年,演了数十年,退了数十年。我曾痴心等着您醒悟,到头来,醒悟的人,却是我。”
胤礽上前几步,笑意再次浮于面上,“皇阿玛,您可知我为何醒悟了?”
康熙沉下脸望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苦、悔憾,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一时无言。
胤礽也不待他作答,语声陡然尖利,“是因为您说我生而克母。您不会忘了这句话吧?四十七年九月初四,废太子时,您亲口哭诉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
他再往前,一步一步,直至与康熙相隔不过一臂,目光灼灼锁着对方,“生而克母啊,皇阿玛,您说我生而克母啊……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胤礽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一边流泪一边纵声大笑。康熙攥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望着这般状若癫狂的胤礽,心底那点坚持轰然溃散,他颓然后退几步,重重跌坐椅上。
胤祺与胤禌疯狂给胤禔使眼色,“大哥!!!你确定二哥正常吗!!!”
胤禔:他不确定……但他也不敢动……他从未见过老二这副模样。
良久,那刺目的笑声缓缓停歇。胤礽后退数步,拱手躬身,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椅上的康熙,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儿臣,恭请皇上退位。”
殿内余音尚在,方才那阵泣笑交织的声响,仿佛还绕在梁柱之间。
康熙瘫坐在椅上,指尖微微痉挛,目光沉沉凝着面前躬身的胤礽,喉头滚动许久,才挤出嘶哑干涩的声音,“原来……这句话,你记到了今日。
那时朕盛怒攻心,口不择言,那不是朕的本心……保成,你该知晓,朕对你,从来不一样。”
胤礽垂着的身子没动,拱手的姿势依旧端正,再次重复,“儿臣,恭请皇上退位。”
胤禔、胤祺、胤禌立在一旁,有些踌躇这时是该上前与胤礽一同恭请,还是按捺不动。
康熙缓缓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淡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他环顾殿外隐约可见的侍卫,再扫过阶下这些站在胤礽一边的儿子,心知大势已去,再无转圜余地。
“朕明白了。”他声音低哑,带着一声沉沉的叹息,“京城九门、八旗营兵,尽归你掌握。朕困在这热河行宫,孤立无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抬眼看向胤礽,“你要禅位诏书,朕可以下。只是朕问你一句,你得了这江山,能不能善待你的兄弟,善待天下万民?莫要重蹈朕的覆辙,猜忌骨肉,寒了人心。”
胤礽直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片刻之后淡淡地说,“自然。毕竟不是禅位给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