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使者放下茶杯,重新抬起头。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张清辨认了片刻,认出那是被压制过的恼怒。
“张先生,你说的有道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锋利,“但道理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实力才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清,望着窗外华夏城的万家灯火,“虚空工会在已知宇宙中存在的历史,比你们地球文明的全部纪元加起来还要长。我们掌握的材料学、能源学、空间物理学,是你们无法想象的。你们有灵霄号,有一支舰队,有几十名灵霄卫。可你们知道虚空工会有多少个研究所吗?知道我们在多少个星系有观测节点吗?知道我们能在多少颗行星的地表以下三百公里处,悄无声息地部署一支完整的机甲军团吗?”
她转过身,看着张清。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从亿万年的时间尺度中沉淀下来的冰冷。
“我们知道张浩然老先生喜欢在清晨六点半起床泡茶,出门散步。我们知道左灵芝女士每天上午会去灵霄城的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她总是从东门进,从北门出。我们知道您的女儿张楚依小姐在灵霄城的军事训练场进行格斗训练,时间是每周二、四、六的下午三点。我们还知道您的另一位女儿张楚虞小姐最近去了华夏城,在她的生母袁兴竹女士那里暂住。”她顿了顿,唇角那道弧线又浮了起来,“我们并不想用这些东西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让张先生明白,虚空工会想交朋友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虚空工会想做什么的时候,也没有人拦得住。”
“成为朋友的方式,就是知道我的家人每天几点去买菜?”
使者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拍。“朋友之间,需要了解。了解越深,友谊越牢。工会是愿意与您合作的,工会拥有您无法想象的资源和技术。”
张清把茶杯放下。他的动作很轻,但茶杯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穹顶空间中格外清晰。
“使者先生。”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说虚空工会不参与政治,不参与战争。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算什么?你们在水星上部署了上千台战斗机器人,攻击我的工程人员,打伤我的部下阿波罗。这不算战争?你们派人把信送到我家门口,精确到连我爸晨练的时间都知道。这不算威胁?”
使者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张先生,您误会了。水星的部署是工会的自我保护措施。那些观测节点对工会很重要,我们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至于那封信,是工会对您的尊重。我们选择用最传统的方式与您沟通,而非直接采取行动。这本身就是友谊的体现。”
“友谊?”张清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整个空间里的空气仿佛被他的动作带动了一层极淡的涟漪。“那你告诉我。虚空工会,在太阳系到底有多少人,总部在哪里?”
虚空使者也站了起来。他抬着头,直视张清的目光。“比您能想象的要多得多。总部在哪里,我无权透露。但我可以告诉您,工会的力量,跨越了数千个文明,数千个星系。您与工会为敌,没有任何胜算。您与工会为友,宇宙之大,无处不可去。张先生,我希望您认真考虑。”
张清看着他,很久。火星的黄昏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暗红的光从幕墙边缘漫进来,在虚空使者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暧昧的暖色。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秀,脖颈处的线条纤细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他站立的姿态,双脚并拢的间距,双手放在身侧的姿势,都有一种被刻意训练过的、介于军人式的端正与仕女式的含蓄之间的微妙平衡。
张清没有点破。
他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轩辕青鸢跟在他身后,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走到楼梯边缘时,张清停下来,没有回头。
“使者先生。替我带句话给虚空工会。”他的声音很平,“灵霄号,是我先祖张友人、左彻大师、鸿钧大师、混鲲大师以及无数灵霄遗民用命拼出来的。它不是你们工会的财产,也不受你们工会的管辖。你们的水星基地,要么自己撤走,要么等我来拆。你们的信,我收下了,但不要有第二次。我张清这一辈子,最恨别人拿我的家人说事。”
他顿了顿。
“虚空工会若敢为之,那便不死不休。”
随后,张清与轩辕青鸢的脚步声在窄而陡的木楼梯上逐级远去,最终消失在一楼铜铃的轻响里。
包厢中,虚空使者独自站在窗前。他伸手取下了自己头上的发簪。一头乌黑的长发从长衫领口处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她将发簪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被束胸衣勒出的淡红色的印痕。
“不死不休。”她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克制,只是单纯地、疲惫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