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最深处的走廊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不同于江海的任何角落。
这里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雨声,连呼吸声都会被两侧墙壁上的隔音涂层吸收大半,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整座建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呼吸。
十二核心被安置在走廊尽头的圆形大厅里,每个人颈侧都多了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那是烛龙的限制装置,嵌在皮肤底下,贴着血管的走向,像一枚被植入的阀门,将体内那些被改造过的异能在每一个节点上持续压制着。
郑振此靠在最里面的墙面上。贝丽旭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玉藻石站在大厅的另一侧。
黄皇甬坐在靠门的位置。风文站在他旁边,加比勒·阿斯顿靠在另一侧的墙面上,安塔罗纳坐在角落里,那副银白色面具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多余棱角的面孔。
宁熜靠着另一面墙,姿态松弛,双手插在口袋里。温子谦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十二核心,除了已死的何月与下落不明的维拉蒂以及仍在昏迷的陈千语,九个人都在。
圆形大厅的灯光从天花板正中压下来,把那些被限制装置嵌住的颈侧纹路照得格外清晰,银色的,像是某种古老而精致的项圈,又像是契约结束时尚未撕去的尾页。
安静持续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间被隔音涂层包裹的大厅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是某种宣告。
孙阐兼站在门槛外侧,白色外套的领口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光。
“郑振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被放进静水里的石子,涟漪在大厅的每一个角度里扩散了一次,然后被墙壁吸收:“来吧,有人要见你……”
郑振此偏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烛龙第八层医疗中心。
整层楼已经被清空了。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持续跳动的暗红色光芒,和那层从ICU病房内部传出来的、极其规律的滴滴声。
烛龙的兵人站在走廊两侧,深色的作战服和暗红色的灯光融在一起,像是一排被嵌入墙壁的雕塑。
他们的面部被遮去了大半,只露出沉默的眼睛,在那层滴滴声持续响着的背景下,那种沉默显得格外清晰。
郑振此走过走廊,步伐不急不慢。他的眼神十分平静,像是走进了一间他已经来过很多次的房间,又像是走进了一段他早已确认过结局的旧事。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陈熜亦站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那副被时间磨去了所有多余棱角的面孔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好久不见……”陈熜亦说。
郑振此轻笑一声,看向站在玻璃窗外脸色平静的陈熜亦:“别来无恙啊……”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隔着那层玻璃看向ICU病房内部。
陈千语躺在病床上,各种设备的管线沿着床沿的走向铺展开来,有一部分没入被面下方,有一部分连接着床头那台正在持续运转的监护仪。
“我请了戴世祭和父亲同时出面,还有温裁谢华的担保,才能在这里见你一面。”陈熜亦的声音不高。
“不容易。”郑振此说。
“想见你一面,更不容易。”
“至少还能见到我,但另外三人,都回不来了……”
沉默落下来。
陈熜亦和郑振此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都记起了十八岁时的那个夏天。
阳光从操场旁边的梧桐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块一块晃动的碎金。
少年郑振此靠在一旁的树下,姿态散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半截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枝,在泥地上划着没有意义的线。
少年陈熜亦站在他旁边,背脊挺直,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领口扣得比一般同学更严一些,但他的表情不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他后来很少再露出的轻快。
“就这么草率?”少年郑振此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确认的迟疑:“如果你说的对,那这可是断罪计划的四分之一,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
少年陈熜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对啊,怎么样?”
旁边另一个少年从树影里探出头来。少年楚归鸿比他们都高半个头,身形偏瘦,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哪棵树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那我们的组织叫什么?”
少年陈熜亦没有犹豫:“X,X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