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歇结束后,主石台的灵力屏障重新闭合,又打开,动作比上午更利索。会场的气温在太阳升到正顶之后升高了一些。悬在万丈深渊上方的主石台没有遮阳设施,唯一能挡阳光的,是穹顶上那张七域地图。
地图上的七色光线在正午的强光下反而更显眼,尤其是魔域那道暗红色的线,红得像刚从地底翻出来的岩浆,冷却前的最后一刹。
叶凌尘注意到,魔域的席位还是空的。从早上开幕到现在,那张暗红色灵木案台一直空着:案上没有灵茶、没有铭牌,连最基本的席位名牌都被收走了,只剩一层浮灰。
旁边灵域的一名随员小声问同伴:“魔域是不是弃会了?”
同伴摇头,说弃会不至于。使者迟到在历届会盟里常有,拖到第二天才到的例子都出过两次。
叶凌尘没有参与议论。他看着那张空案台,想起江牧之今早送来的情报:魔域北境与灵界接壤的三条商道,过去半年里被五神将的巡逻队反复切断;魔域往外的信使,已经换到第四批。
下午议程的第一个环节,是各域代表团自由交流。这个环节在会盟章程上的正式名称叫“域间非正式磋商”,实际上就是给各方一个在正席之外私下接触的机会:不会写入正式记录,不会有灵力留影,说了什么全凭双方自觉。
叶凌尘对这种环节太熟悉了。在凡界混沌盟扩张期间,他用过无数次这种手段:先私下谈好条件,再上正式场合签字。
灵域首席执政官是第一个离席的。他端着一杯灵茶走到仙域域主府的席位区,和那位白发老修士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被灵力屏障隔住,外面听不到,但两人的表情都很放松。
灵域和仙域近几十年的关系,是七域中相对最稳定的一组:两域之间的贸易通道从未断过,仙域的灵根检测设备有将近一半的灵晶矿原料来自灵域。
两人交谈时,那位白发老修士始终没有端起自己面前的灵茶,只把一只空杯在指间转着。转杯的动作很慢,每转一圈,灵域执政官的腰就往前倾一分;到第三圈的时候,灵域执政官已经把自己案上那碟灵果推到了老修士手边。
叶凌尘远远看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妖域的那位角族王族从开席到现在,差点没有动过。他闭着眼,脚还搭在横杠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长角、但角型更小的年轻妖族人,用手挡着太阳,遮在他脸上。
年轻妖族的手很稳,晒了快一整个上午,没有放下过一次。他左手挡着太阳,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虚握,指腹有一层厚茧,虎口处更是硬得发亮。那层茧的位置,和常年握刀的人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也压得很低很匀,一息之间差点没有起伏,只有隔得很近,才能看见他肩胛骨下方衣料随呼吸起伏的幅度。
叶凌尘看了那个年轻妖族三息。从他的站姿、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势,以及双脚略往外八的站法上判断,这个年轻妖族的战斗习惯更接近体修而非灵修。妖域的体修在灵界被统称为“兽武”,走的是妖力淬体的路子;和叶凌尘的混沌炼体虽有本质不同,在战斗风格上却有不少共通点。
年轻妖族注意到他的目光,眼神动了一下。不是警惕,更像同类之间的直觉确认。叶凌尘对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年轻妖族犹豫了不到半息,接着也点了下头。
这种非语言的交流,在修士之间比任何客套话都真实。练过的人,一个站姿、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看出对方骨子里的东西。不用说话。
灵域和仙域的私下交流持续了大约半柱香,接着是灵域和妖域的接触。灵域首席执政官走到妖域席位时明显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位角族王族还在半阖着眼,看不出来是真睡还是假寐。
他站在那里等了约摸十息,角族王族没有睁开眼,他身后的年轻妖族替他回了话。
回话用的是妖域方言,叶凌尘一个字都听不懂。江牧之能听懂一些,低声在他耳边翻译。
“他说,王座大人身体不适,不便交谈;妖域的态度,已经在上午通报中说清楚了。”
灵域首席执政官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接着维持着官场上的笑容退回去了。他退回去时,脚尖的方向稍微偏向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域的独立隔间,但只偏了不到半脚就纠正回来。
叶凌尘捕捉到了这个不到半脚的偏移。灵域想拉拢混沌商行,但时机不对。灵域域主府官场上的那套作风,他太熟了:他们在等更好的时机。
所谓的更好时机,通常是在混沌商行被某个问题卡住脖子的时候,再伸出援手。这样谈条件的主动权,就在灵域手里。这是官场上的老把戏,叶凌尘在凡界被这种把戏玩过不止一次。
自由交流环节进行到中段时停了,停得没有任何预兆。先是靠近正西方向的一群灵域官员停止了交谈,接着是妖域那位角族王族骤然睁开了眼。他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从地底传来的灵力波动震醒的。他睁眼的那一刹,瞳孔是竖的,那是妖域王族在将战力提升到顶级时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