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进商行的第五天开始接手事情。
接手是一条一条来的。她先进账房坐了两个下午,把三个月的往来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账房在西厢的转角,屋里只摆一张案,案上两支笔,一支记账,一支画圈;窗开着半边,街上车过的时候案面的纸会被风掀起来一角,她拿镇纸压住。看完她列了三张纸:第一张写的是人,第二张写的是价,第三张写的是客源。
她把三张纸摊在后院第二进的石桌上,让他看。石桌是旧的,桌面中间凹下去一点,纸铺上去要拿铜钱压角。
第一张纸上是六个符师的名字。
六个人拿的是固定月钱,画得多画得少都是同一个数。六个人的年岁差了三十岁,最年轻的那个进铺子才四个月。她提的办法是:把月钱留下三成当底,剩下的按出符的品级分成;分成写进新契约,契约按季度签。
他说:“这样有人会走。”
她说:“会走两个。”
她把六个符师近三个月的出符记录摊开。记录是按日勾的,勾得稀的地方她用手指点了一下。按记录,画得最多的老周比最少的多出两倍,品级也高一档;老周拿的月钱,和最少的那个人一样。她说:“走的人,本来也留不住。”他说:“那两个的手上还有欠账。”她说:“欠账按旧契约清,不清账的走不了。”
第二天她把这六个人叫到账房。六个人在案前排成一排,靠门站的那个一直在看自己的鞋。她把新契约摆在案上,一条一条念。念到分成那一款,老周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念完,老周第一个按了手印;印泥是按在名字右边的,他按得偏了一点,她拿纸角把多出来的红抹掉。六个人里最后走了两个,走的是出符最少的那两个。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价。
原来的价目牌分四档,按符的品级排。她改成按取符的日期排:三日取符是一个价,隔日取符加三成,当日取符加七成。她的理由是,客人的急和不急,不能用同一张牌子说话。
新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换牌的是江牧之。他踩着凳子在门口把旧牌摘下来,摘完在门框上比了三次位置。价目牌换上去的第三天,队尾短了半截。原来的队从柜台前拐到街沿,又拐回来;现在队前挪得比过去快,柜台上的铜盘半天就空一次。腾出来的符台产能,被她挪到批量单上。药铺的伙计来对过一次单,对完把单子折了三折收进袖里。邻街那家药铺当月的固元符订货,从三十张加到一百二十张。
第三张纸上写的是客源。
她把客人分成三档:散客归柜台,批量单归账房,跨域单归她自己。跨域单原来只留了仙域一条线。她把这栏底下的空白留了三行,留着给以后要开的线。仙域那条线,在他上仙域的那半年里停过一次;停的原因她没有写在纸上,只在页边画了一道短线。
她把仙域那条线重开的方式改了。原来办事处接单收灵石,改后办事处只做两件事:取样和保期,货从灵霄城总号发。她去灵符师公会报备,用的是客籍铭牌,报备理由写的是“体修与外门符材的交叉试用”。
灵虚子给她的回话只有一行字:备案受理,编号四位。
去公会报备的那天,她被人认出来了。
那天公会一楼的大厅里人不少,报备的窗口前面排着队。厅里的地是水磨的,靠墙摆着一排长凳,凳上坐着等号的散修。窗口上方的木牌写着三行字号,字是刻的,填了墨。她把文书递到窗口,窗口后面的执事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文书上“客籍”两个字,问她是不是从仙域下来的。
她说:“是。”
执事把编号四位那枚回执盖在文书上,顺手把文书往右边一摞里放。她转身要走,旁边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位,我认得。”他说:“天灵宫的头号弟子,上个月从山门里被人接走的,就是她。”
大厅里的声音低了一截。后面有人往前看。
绸衫的中年人又说了一句,说得很轻,但足够让旁边两排人的耳朵听见。他说:“放着首席不做,跑到灵域来给一个体修管账,真是好算计。”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人。她说:“你刚才说算计?”
绸衫的人说:“怎么,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