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那几篇程文，逐句比对，又把自己那篇旧稿翻出来，从头到尾，一句一句地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映得他眼底发亮。他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周文渊门下生员的策论，从来不在开头亮观点，而是先摆一件实事，再层层往里剥，剥到第三层，才见真章。而他所记诵的史识，恰好能填进这层层剥开的缝里。边事怎么防、漕运怎么疏、灾年怎么赈，他脑子里那些唐宗宋祖、汉武卫青的旧事，换一层皮，就是一篇篇现成的实策。

他提起笔，把旧稿上那几段花团锦簇的辞藻整段划掉，重新落笔。这一改，改到油灯添了三回油。

第二天族学里，钱理见他眼底青黑一片，凑过来低声道：“三哥，你这一宿没睡？我听人说，你连策论的路数都改了，学里可有人笑话你，说你临考改宗，是自乱阵脚。”

苏铭把昨夜改定的稿子收进书袋，声音平淡：“路子对不对，考场上见分晓。”

钱理还想劝，见他神色笃定，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我今早路过正院，听见下人说，嫡母那边，好像遣了人往偏院送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苏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嫡母送东西到偏院，从来不会是什么好事。上一回她“赏”下来，是克扣了炭火，再上一回，是断了纸墨。这一次，偏偏挑在府试前夜。

他收好书袋，朝偏院走去。步子不快，心里却已经把那道门后面站着的东西，挨个过了一遍。府试的门，他还没进去。可家宅里的暗手，已经先一步压到了他门前。

苏铭推门进偏院时，柳氏正坐在廊下纳鞋底。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往屋里努了努嘴：“正屋的秋雁来过，搁了个匣子，说是夫人赏的，让你府试前添置些笔墨。”

苏铭推开房门，桌上果然放着一只红漆匣子。他掀开盖子，里头是一方新砚，一锭墨，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砚是端溪石砚，纸是澄心堂的澄心纸，样样都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他伸手拈起那锭墨，在灯下转了一圈，又放下。东西是好东西，可偏偏是嫡母送来的。这家里，嫡母赏下来的东西，从来都得用命去接。

柳氏跟进来，见他盯着匣子出神，低声道：“秋雁说，夫人还捎了句话，让你好好考，莫辜负了府里的栽培。”

苏铭没应声，只把匣子合上，推到桌角。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嫡母“赏”下来的那批炭火，烧到半夜，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熏得他眼睛疼了好几日。那批炭里掺了湿柴，是烧不成明火的。

他盯着那方端溪砚，目光沉了沉。砚是好砚，可若是这砚台被人动过手脚，譬如砚底藏了夹层，考试时被搜出来，轻则除名，重则问罪。他伸手把砚台翻过来，指尖沿着砚底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边角处，指腹触到一丝极细的缝隙。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沿着那缝隙轻轻一挑。砚底竟真的翻开了一层薄薄的夹片，里头空无一物，但那夹片做得极精巧，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柳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这……这是要栽赃你夹带？”

苏铭把夹片按回去，将砚台放回匣子里，声音平静：“东西是好东西，但用不得。明日我照旧用我那方旧砚，这些，原封不动送回去。”

柳氏急道：“送回去，夫人那边……”

“就说我福薄，用不惯好东西，怕折了考运。”苏铭把匣子盖上，推到一旁，“她若问起，你只管这么说。”

柳氏还要说什么，苏铭已经转身，重新在灯下坐定，把那篇昨夜改定的策论旧稿重新铺开。他提笔蘸墨，在那句“边事之患，不在外敌，而在内弛”下面又添了一行小注。

他记性太好，连那方砚台底下的夹片边缘有几点细小的划痕，都记得清清楚楚。若他真用了那方砚，进了考场被搜出夹层，便是百口莫辩。嫡母这一手，比断炭火、断纸墨狠得多，是要把他堵死在府试的门槛外。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那方端溪砚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府试还没开考，这道门后面，已经有人替他挖好了坑。可他偏要踩着这些坑，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