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刚把端溪砚封回匣子，封条上的浆糊还湿着，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三下，隔一息，再三下。

柳氏去开门。门外站着秋雁，去而复返，这回手里换了一只描金的帖子匣，人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头。

“夫人说，苏婉姑娘的婚事，问了几户人家，有一家极妥当，先请哥儿看一看。”秋雁把匣子递过来，“庚帖已经备下了，哥儿点个头，明日就能换。”

苏铭没伸手：“姐姐的庚帖，为何送到我这里？”

秋雁笑了一下：“夫人说，哥儿与苏婉姑娘最亲近。这桩事，总该让哥儿知晓。”

他把匣子接过来，指腹压在那层描金上。明日府试，今夜要过的经义与策论破题还摆在桌上。嫡母不早不晚，偏挑这个时辰把庚帖送来。

大衍的规矩，庶女婚配由主母掌握，庚帖要送，该送到族中，或送到苏婉跟前，从没有送到一个十四岁庶弟手上的道理。

这不是来议的，是来断他心神的。

苏铭把匣子收进袖里，声音听不出什么：“劳烦回夫人，我知晓了。”

秋雁走后，他没回书房，转身推开了柳氏的屋门。

柳氏反手把门栓按了两下才按稳：“真是要议亲了？你明日就要进场，她这时候……”

“姐姐呢？”

“在西厢。”

西厢的灯也亮着。苏婉正在把一件旧褂子叠进箱底，见他进来，先看了他袖口一眼。

“庚帖？”

苏铭点头，把匣子放到桌上，没有开。苏婉也没碰，把手里的褂子叠完，压进箱子，才开口。

“我知道。三天前正院的婆子来量过我的尺寸，说要给我做身新衣裳。”她合上箱盖，“做新衣，就是要出门。我这条命生下来就攥在别人手里，她什么时候想松，我就落到哪一家。”

柳氏站在门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铭儿，你姐姐说得对。娘没用，平日连给你多要一勺盐都不敢张嘴。这一回娘也要说，你先去考。”

苏铭把帖子匣拿起来，又放下。

“你们都看错了。”他说，“这不是议亲，是逼考。”

苏婉抬眼。

他掀开匣盖。里头压着一张洒金庚帖，红纸黑字，苏婉的生辰八字抄在背面，字是正院账房先生的手笔。

议亲的那一头，空着。

柳氏凑近看了一眼：“连人家都没定？”

“定下了就逼不动我了。”苏铭把庚帖翻过来，“她送这东西过来，是算准了我会拆、会看、会慌。我今夜坐在灯下想这一张红纸，明日进了考场，心还吊在偏院。破题一歪，这三年读的书就白费。她要的不是把姐姐嫁出去，是让我考不成。”

苏婉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还回去？”

“还一张，她明日再送一张。”苏铭从书袋里取出一方素笺，把砚台推近，“要她不能再送，就得把这件事从她手里拿走。”

柳氏见他要写字，急了：“你明日就要进场，今夜还动笔？”

“写一封陈情书，递到族老手上。”他蘸墨，先落下五个字，呈族老亲启。“族规里有一条，老太爷当年立的，子弟应试期间，家事不得相扰。我照这一条请族老把婚事押到榜后。”

苏婉听懂了：“你要把议亲抬到族中。”

“抬到族中，嫡母一个人说了就不算。”苏铭落笔极快，小楷端方，一行一行往下走，“我不说不议，我只求依族规押到府试榜发。她若拦，是坏族规；族老若不准，日后我在考场上有一点闪失，苏家就要背一个临考扰家的名声。”

他把笔搁下，吹了吹笺上的墨。

“这一手赌两样，赌族老爱惜苏家的脸面，也赌我在府城那点文名还值几钱。”

柳氏不敢接。苏婉看了那封书半晌：“族老要是不肯押呢？”

“那就看我这一场考得怎么样。”苏铭把素笺与庚帖一并封进信封，“考得好了，他自然肯押。”

三更的梆子响过。他起身，把那方装了夹层的端溪砚从桌角取来，连匣子一起压在箱底。这东西明日不能带进场，也不能留在桌上。

“娘，姐姐，你们去睡。”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我去族老宅子外候着，天亮前把信递进去。”

苏婉要跟他出门，被他拦下。

“你留在家里。我回来晚了，别让正院看出我们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