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渐弱,大殿里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冒烟。我靠在青玉剑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每吸一口气,肩头那块焦皮就跟着抽一下,疼得人直咧嘴。拓跋风趴在地上,右臂摊着不动,手指偶尔抽一抽,像是骨头缝里还卡着狼嚎的回音。慕容雪单膝跪地,刀插在砖缝里撑着身子,脚底那道伤渗出血来,顺着鞋帮子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暗红。
谁也没说话。
我们仨都快散架了,连动根手指的劲儿都没有。
谢安站在前面,灰衫沾灰,折扇收进袖子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老松。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别硬撑,闭眼调息。”
这话听着轻,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下一刻,他抽出折扇,轻轻一点地面。扇尖触地的瞬间,一股清润气流从砖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游走,像是春雨渗进干土。那股气流先绕到我背后,顺着脊椎往上爬,凉丝丝的,不冲不撞,却把堵在胸口那团闷气慢慢化开了。
“叔父……”我嗓子还是哑的,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闭嘴。”他头也不回,“你再开口,我就收手。”
我不吭声了。
他把扇面贴在我后背,掌心一压,文气顺着经脉往里灌。残帖在我怀里微微发烫,像是被唤醒的炉火,一点点重新燃起。胸口那口淤塞的气终于松动,呼吸也深了几分。
接着他转身,走到拓跋风跟前,蹲下身,三指扣住他右臂腕骨、肘窝、肩井,依次轻叩。每敲一下,拓跋风身体就抖一抖,最后一声“咚”响完,他整条胳膊猛地一震,青铜色褪去,皮肤恢复常色,只有青筋还在跳。
“好了。”谢安说,“骨头没裂,就是反噬太猛。歇会儿就能动。”
拓跋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叔父这手比郎中还灵,下次能不能早点用?等我快成腊肉才来救,太考验人心脏。”
“你有心脏?”谢安站起身,“我还以为是块狼心。”
“嘿,我这心热乎着呢。”
谢安没理他,转头看向慕容雪。她咬着唇,没喊疼,可脸色白得像纸。他从怀里摸出个青布小包,抖开一层药粉撒在她脚底伤口上。药粉一沾血,立刻凝成薄痂,血止住了。
“这是书院后山采的止血草碾的,不养元气,但能扛一时。”他说,“别乱走,刀气凝滞太久,强行催动会伤经脉。”
慕容雪点点头,低声道:“谢过前辈。”
谢安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你们三个,一个烧得快冒烟,一个胳膊快炸开,一个脚底见了骨头,还好意思在这谈打打杀杀?”
没人接话。
他自己也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坐到一根断柱边上,折扇搁在膝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早该出手?”他忽然问。
我睁开眼,看着他侧影。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撒了层霜。
“是。”我说,“您若早现身,或许不用伤到这一步。”
他点点头,不恼也不急:“我要是半个时辰前冲进来,梁帝只会说你们是乱党,我是同谋。他按个按钮,雷火再来两轮,我护得住你们一时,护不住百官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所以我得等——等他亲启杀阵,当着三十六名御史的面动手。等他把自己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您一直在看?”拓跋风撑着地坐起来,声音有点发紧。
“偏殿屏风后。”谢安说,“借文气遮形匿声,等的就是这一刻。你们倒下,我才敢出。”
“所以……”慕容雪抬头,“我们是饵?”
“是证。”谢安纠正她,“活着的证据。你们不死,明日朝堂上就有奏本弹劾他私设机关、滥杀青年才俊。你们若死了,他一句‘逆贼伏诛’就揭过去,连查都不用查。”
殿内静了片刻。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口还在渗血,可指尖已能微微使力。文气虽未全复,但已不像刚才那样枯竭如井。我试着站了站,腿一软,又被谢安伸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