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那句“辛苦了”在殿中回荡,像一片落叶掉进深井,声音下去了,却激不起半点水花。我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嫩芽,还在转,一圈,又一圈。
“陛下过奖。”我说,“不过是撞见几个宵小作祟,顺手料理罢了。”
拓跋风坐在旁边,没喝茶,也没看皇帝,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节上还带着昨夜砸墙留下的裂口。他忽然冷笑一声:“要真辛苦,您早派兵围了东市,何必等我们动手?”
慕容雪轻轻碰了下我的袖角——少说一句。
可梁帝没恼,反而笑了,手指捻着玉珠,慢悠悠道:“勇士性直,朕不怪。倒是这份胆气,令人欣慰。如今朝中大臣,能挺身而出的,太少太少。”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
“沈砚,你是文官,本不该涉江湖险恶。可你不但查案,还能斩邪除魔,实在难得。”他顿了顿,“听闻你在药铺废墟中得了一卷前朝竹简,又习得《越女剑经》残篇?此等关乎社稷安危之物,不宜私藏。”
我心头一跳。
来了。
面上不动,只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碰案,发出极轻的一响。
“陛下明鉴。”我起身拱手,“竹简是我在火场灰烬中拾得,内容不过医方杂录、乡野偏方,无甚稀奇;至于《越女剑经》,臣从未听闻,更谈不上修习。一介寒门学子,岂敢藏匿禁典?”
梁帝眯了眼,笑意未散,眼神却冷了几分。
“哦?那你昨夜所用剑招,非寻常路数。墨气成刃,文意化锋……这可不是什么‘偏方’能教出来的。”
我垂眸:“那是家传小技,以心御笔,聊作防身。若陛下疑我藏奸,大可命礼部查验书目清单,臣居所不过三间陋室,藏不下一本禁书。”
拓跋风这时抬起头,声音粗得像砂石磨刀:“陛下要是觉得读书人手里有东西,不如先把国子监翻个底朝天?满朝朱紫,谁没几册祖上传下来的旧本?要不要都交上来比一比,看谁藏得多?”
梁帝终于不笑了。
玉珠在他掌心停住,不再滚动。
“你们误会了。”他语气缓下来,却更沉了,“朕不是要夺你们的本事,是要保这江山安稳。乱世将起,妖魔横行,若有神器可定乾坤,自然该归于朝廷,由君执掌,方可镇压四方。”
“镇压?”慕容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刀能镇民,也能屠良。书能启智,也能焚言。关键不在物,而在执物之人。”
她站了起来,身形挺直,虽无刀在手,气势如出鞘。
“朔漠风沙千年不息,从不由一人说了算。先父常说,真正的安定,不是把所有利器收进宫墙,而是让百姓不必持刀也能安睡。”
梁帝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忽然换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声音低而冷:“你们以为朕图的是虚名?朕要的是力量——能止杀伐、平祸乱、令万邦俯首的力量。那竹简上写的,不只是药方,也不是武功,是前朝帝王秘传的‘镇国策’!是能让天下再不敢生叛的心法!”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仁君的悲悯,也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像饿极的人看见炊烟。
“陛下。”我慢慢道,“若您所求真是安定天下,臣愿效犬马之劳,笔耕不辍,献策不怠。但若所求是掌控人心、役使豪杰,以一家之念压万民之声……”我顿了顿,抬眼直视他,“那这竹简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该归于宫墙之内。”
拓跋风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们砍魔修的头,不是为了换一个更厉害的魔头坐龙椅!”他盯着梁帝,拳头捏得咯咯响,“你要力量?那你告诉我,昨夜药铺里烧死的那些人,是谁派去的?是谁让他们扮成邪修?又是谁,不想让那本《神农本草经》背面的字被人看见?”
梁帝脸色变了。
不是怒,是惊。
他没想到我们会知道那么多。
“放肆!”他猛地拍案,声音震得茶盏一跳,“尔等匹夫,竟敢质疑天子?一卷破竹简,几句残经,也配与皇权抗衡?”
“不是抗衡。”我说,“是拒绝。”
我站着,没动,双手垂袖,姿态恭敬,语气却硬如铁钉。
“臣可以不说见过竹简,也可以称其无用。但我不能亲手把它交给一个想用它来锁住天下人嘴巴的君王。”
“好啊……好一个‘不能’。”梁帝冷笑,嘴角抽了一下,“你们三个,一个文官,一个蛮族,一个女子,倒敢在这金殿之上教训起朕来了?”
“我们不是来教训您的。”慕容雪淡淡道,“我们是来告诉您——有些东西,交不出去。”
空气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