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街角那盏孤零零的灯笼还在晃,火苗压得低,像被风掐着脖子。我靠在药铺后墙根下,肩头布条已经发黑,血渗了一夜,动一下就跟撕皮似的。拓跋风蹲在对面,右臂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昨夜那一拳砸墙的劲儿还没散干净。慕容雪坐在门槛上,左手缠着新布条,右手摸了摸刀鞘——刀还在,人也还活着。
“宫里来人了。”我说。
话音落不到半刻,一队禁军就到了巷口,领头的是个黄门侍郎,捧着卷明黄帛书,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早算准了我们不会跑。
他展开圣旨,声音平直:“梁帝召着作郎沈砚、拓跋风、慕容雪三人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拓跋风冷笑一声:“昨儿晚上还在追我们的人头,今儿倒请喝茶?”
我没答,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内襟里那叠纸的边角。梁帝既然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这召见就不是问罪,是试探。他要看看我们是不是真敢上门。
“去。”我说,“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慕容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正好,我也想看看龙椅上坐着的是人是鬼。”
我们没骑马,走着去的。建康宫道青石铺地,踩上去冷硬结实,每一步都像在过刀山。拓跋风一路上骂个不停,说这宫墙修得比坟地还森严,说那些侍卫眼珠子转得比贼还勤,可他骂归骂,手一直按在拳套上,没松过。
快到午门时,守卫拦住了我们。
“兵器入殿,违制。”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伸手,“请卸下。”
慕容雪二话不说,解下弯刀递过去。拓跋风盯着那人看了三息,猛地摘下拳套,“咚”地扔在查验案上,震得铜盘跳了一下。
“老子空手也能拆了你这破门。”他说。
那校尉脸色变了变,没吭声,挥手放行。
进了大殿前的广场,风忽然小了。四面高墙围住一片天,云压得低,阳光斜切进来,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我眯了眼,看见丹墀之上,梁帝坐在龙椅里,手里捻着一串玉珠,神情平静,像在等几个老熟人赴宴。
“臣沈砚,奉召入见。”我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连教习太傅挑不出错。
拓跋风哼了一声,抱拳算数。慕容雪只微微颔首,站在我俩中间,不动如桩。
“平身。”梁帝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大殿的梁柱传得老远,“三位昨夜辛苦了,听说东市一处药铺起了火,还有邪修作乱?”
我垂着眼,答:“些许江湖余患,已当场剿灭,未惊扰百姓。”
“剿灭?”他轻轻一笑,玉珠在指尖滚了一圈,“听闻那地方烧得片瓦不留,连尸首都辨不清了。你们倒是手脚利落。”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带钩子。他在逼我们承认——你们动手了,而且毁了现场。
“回陛下,”我说,“魔修惯会伪装,留不得证据,以防死灰复燃。”
“哦?”梁帝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息,又缓缓扫过我们三人,“你们年纪轻轻,胆识倒是不输老将。尤其是你,沈砚,一个文官,竟能斩妖除魔,朕甚欣慰。”
我没动,也没抬头。
他知道我在意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可他不说破,我也不揭。
他忽然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两侧屏风后走出四个宫女,端着茶具上前,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剪出来的影子。
“赐座。”他说。
两名内侍搬来三张矮凳,摆在殿中偏左的位置,离龙椅十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皇帝的脸,又不足以威胁到御座的安全距离。
我们坐下。茶盏很快端上来,青瓷薄胎,热气腾腾。我捧起杯,吹了口气,茶香扑鼻,是建安年间的贡品雪顶含翠。
“尝尝。”梁帝说,“今年第一批进贡的,朕都没舍得多喝。”
我低头啜了一口,温润顺滑,没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