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从屋顶的裂缝里斜插进来，照得满地碎瓷泛着冷光。我拄着剑站在原地，肩头那道伤像是被烧红的铁条反复捅刺，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拓跋风靠在断墙边喘气，右臂青光褪尽，皮肤恢复成常人颜色，可指节还在抖，显然是透支到了极点。慕容雪没坐下，她站在塌了半边的梁柱旁，左手虎口裂开，用银针封了穴道止血，右手握刀，眼神扫着四周残骸，一点没放松。

“别愣着。”我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拓跋风哼了一声：“你倒是精神，肩都快废了还指挥别人。”他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骂了句脏话，一脚踢开脚边的碎木板。

我没理他，缓步走到东南角那排倾倒的书架前。刚才那本《神农本草经》掉出来的地方，纸页边缘的墨黑还没散尽，鬼脸印记沉在底下，像块干涸的血痂。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书架背面——那里有一道接缝不齐的木板，比别的地方高出一线。

“夹层。”我说。

拓跋风三步并作两步过来，甩开胳膊就往墙上砸。轰的一声，砖石崩裂，木板炸开，露出个暗格，里面塞着几页纸和一个铜皮卷筒。

“轻点。”慕容雪皱眉，“再塌一次，咱们全埋里头。”

拓跋风咧嘴：“要埋也是你先埋，站那么近。”

我从暗格里抽出那叠纸，最上面是半张信笺，火漆印只盖了一半，龙纹清晰，边缘写着“御……用”两个字，后头半个“药”字被撕去。下面一页是账目抄录，墨迹工整：

“建康东市药材采购三十车，奉旨调运，入宫不检。”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跳出三个月前在着作局翻到的一份通关文牒。那时我还以为是寻常御用药引批文，如今看来，根本不是什么药引——是毒。

“三十车？”拓跋风凑过来，念完抬头，“哪位大夫开这么大方子？治皇帝的懒病？”

“不是治病。”慕容雪接过那页纸，指尖在“入宫不检”上划过，“是进宫的货，免查验。谁能批这种条子？”

“只有一个人能批。”我低声说。

拓跋风一愣，随即瞪眼：“你说谁？”

我没答，把另一份抄件掏出来——是从一个死于狱中的药材商嘴里套出的话，写着他亲眼见药车贴着内廷封条，由禁军护送直入西华门。那时我还不懂其中关节，现在拼起来，全对上了。

“梁帝。”我说。

拓跋风猛地拍桌，震得碎渣乱跳：“他疯了？跟幽冥宗勾结？拿自己江山当赌桌？”

“未必是被蒙蔽。”慕容雪翻开那本《神农本草经》，从夹页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方，“这里面有‘软骨散’‘迷心露’，都不是即刻致命的毒，而是让人慢慢变得听话、顺从、不敢违命。这不是杀人的药，是驯奴的料。”

她抬眼，声音压低：“他在用毒，控制朝臣。”

拓跋风脸色变了：“所以那些最近突然转投萧夜门下的御史、尚书……不是变节，是被下了药？”

“有可能。”我点头，“而且不止朝臣。这些药材量太大，三十车，足够供整个宫廷用三年。他不只是想清异己，他是想让所有人，都听他的。”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拓跋风一屁股坐回地上，抓了把头发：“操。我还以为咱们是在打妖怪，结果妖怪背后坐着个穿龙袍的。”

“现在的问题是。”慕容雪收起纸片，看向我，“我们怎么办？揭发他？”

“不行。”我立刻说，“没有实证。这份账目可以伪造，火漆印也能仿。一旦上奏，反被扣个诬陷君王的罪名，当场就能砍头。”

“那就不揭？”拓跋风冷笑，“让他继续喂毒？等哪天你也喝上一口？”

“不是不揭。”我说，“是时机未到。我们现在动，只会被当成清除异己的借口。梁帝若真与幽冥宗有约，此刻必然已有防备。我们得等，等更多证据，等他露出破绽。”

“等？”拓跋风猛地站起，“等他把咱们也炼成药人？”

“你现在冲进宫去，也只能多添一具尸体。”我看他，“你要报仇，还是想做成事？”

他咬牙，拳头攥得咯吱响，最终一拳砸向墙面，砖石裂开一道缝。

“妈的。”他低声骂，“老子打狼都不带怕的，现在倒要躲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