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过,东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了。我靠在墙角,袖口还沾着方才茶馆外吹来的碎纸屑。渔家女站在我身侧,呼吸轻了些,大约以为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天亮,看王肃坐轿上朝。
我没动。
等天亮,只能看见他穿紫袍、踩朱履、受百姓跪拜的模样。可我想看的,是他在无人处摘下面具的样子。
“你回去。”我说。
她没应声,只把腰间那把削菜的小刀又摸了一回。
“这不是听书解闷的事。”我盯着中书令府那扇黑漆大门,“是命。”
她咬了下嘴唇:“那你呢?你不是命?”
我没答。
她叹了口气,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故意让我听见——你别想甩开我。
我等她拐过街角,才抬脚离墙。
王肃府邸建在东街高坡上,前门威严,后巷却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我绕到后墙,竹梯早已备好,是昨夜踩点时藏在柴堆里的。搭上墙头,翻身而入,落地时鞋底蹭过青苔,滑了一下,我顺势蹲低,手按地砖稳住身形。
四周静得很,连巡更的梆子声也隔得远。这府里的人,大约都觉得今夜太平。
我刚站直,怀中《兰亭剑帖》残卷忽地一烫,像有人往胸口贴了块烧红的铁片。我猛地停步,指尖探进衣襟,触到那层薄绢,滚烫未退。
魔息感应。
不是错觉。三年前在谢家祠堂外,老仆引爆火药前那一瞬,它也这样烫过——那是幽冥宗魔修逼近的征兆。
我屏住呼吸,贴着廊柱缓步前行。残帖的热度随方向变化,越往前,越灼人。我顺着感觉走,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方枯荷池,最终停在书房西侧的檐下。
窗纸破了个小洞,透出一线烛光。
我伏低身子,凑近窗缝。
王肃背对窗口站着,紫袍未脱,腰带还松着一半。他面前跪坐着个黑袍人,脸被一张鬼面遮得严严实实,面具狰狞,额生双角,嘴角裂至耳根,像是庙里恶鬼的塑像。
两人说话声音极低,若非我耳力尚可,几乎听不真切。
“……残帖必须拿到。”黑袍人开口,嗓音沙哑,像钝刀刮骨,“厉无咎要它炼玄天噬魂大法。”
我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厉无咎。幽冥宗宗主。那个毁了谢家的人。
王肃冷笑一声,转身踱步,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只要拿下残帖,谢家余孽不足为惧。”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哪家丢了鸡鸭,“梁帝那边,我自有说辞。”
黑袍人微微抬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阴光。“沈砚已在建康露面,身份虽隐,行踪难掩。他既敢来,就别怪我们先下手为强。”
沈砚。
我的化名。
他们知道我在建康。
我喉咙发干,心跳却慢了下来。越是怒,越要静。这是谢家教我的第一条活命规矩。
王肃走到案前,提起茶壶倒水,动作从容得像在会客。“你只需盯紧广陵驿和秘书省两处。他若真有残帖,迟早会去碑林拓文,那是文气汇聚之地,最适合激发帖中秘术。”
我眼皮一跳。
他连残帖的用法都清楚。
黑袍人缓缓起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道旧疤,横贯脉门,呈淡紫色,像是被毒刃所伤。我脑中电闪,记起边关传闻:鬼影剑出,不留全尸。那使剑之人,曾在朔州一夜屠尽七家坞堡,腕上便有此疤。
萧夜!
鬼面客萧夜!幽冥宗左护法,专司刺杀与易容。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呼吸乱了节奏。
王肃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你我合作多年,此事成后,你在朝中的‘功绩’,自会有人上报。”
萧夜低笑:“功劳我不争,只求一件事——谢家少主,我要亲手了结。”
“随你。”王肃摆手,“只要残帖归宗主。”
两人再无多言,萧夜转身走向内室暗门,身影没入黑暗。王肃独自站在灯下,伸手捏了捏眉心,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蠢货,以为装清官就能洗白?”
我心头一震。
他说谁?
他自己?还是别人?
我来不及细想,残帖忽地又是一烫,比先前更烈,几乎灼痛皮肉。我下意识缩手,肩头却不小心撞到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