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透,我已踏出谷口。
脚底踩在湿泥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肩头那道擦伤早被冷汗浸透,火辣辣地贴着衣衫,可我不敢停。青玉剑垂在身侧,剑尖一滴一滴往下淌血——不知是我的,还是萧夜的。反正他没追上来,这就够了。
前方树影下站着一个人。
粗布裙角沾着晨露,手里还攥着半截草绳,像是刚从河边晾衣回来就跑过来的。她看见我,身子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大。
是渔家女。
她没喊我名字,也没往后退,反倒迎着泥水冲了过来。手刚碰到我胳膊,指尖就抖了一下。
“你……你没事吧?”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没答,只低头看了她一眼。十七八岁的姑娘,脸晒得微黑,发尾打着卷儿贴在颈边,鼻尖上还有颗小痣。三天前我在河滩昏过去,就是她用鱼叉撬开我咬紧的牙,灌进一碗热姜汤。
现在她眼里全是慌。
我扯了下嘴角,想笑得轻松些:“我没事,萧夜没追来。”
话出口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了三天。
她不信似的盯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肩头,又落在我握剑的手上。那只手虎口裂了口子,血混着泥,指甲缝里全是碎石渣。
“真没事?”她又问。
“嗯。”我点头,腿却突然软了半分,膝盖撞上一块硬石。
她立刻伸手扶住我,力气比看着大得多。“我们……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她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可字字清楚,像数铜钱一样认真。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这山谷往北二十里才有村子,中间全是荒坡野径。萧夜若真起了杀心,翻个身就能追上。可她一个打鱼姑娘,昨夜竟真等在这风口上,连伞都没打。
我撑着膝盖站直,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好。”我说,“走。”
她松了口气,抬手要去扶我肩膀,又顿住,像是想起男女有别。可下一秒就被我一把抱了起来。
她“哎”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抓住我衣领,整个人僵住。
“别乱动。”我说,“马在前头坡下。”
她抿紧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偏过去,耳根有点红。倒不是害羞,多半是风刮的。
我抱着她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残帖贴在胸口,温度已经降下去,像块普通的旧纸片。它不再发烫,也不再牵引方向,说明至少暂时没有魔修靠近。
穿过一片矮树林,那匹枣红马果然站在坡下,缰绳拴在歪脖槐上。它见我来了,甩了甩尾巴,喷了个响鼻。
我把渔家女放上马背,她抓紧鞍桥,回头望我:“你会骑吗?你伤着呢。”
“会。”我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控缰,一手虚扶在她腰侧,“坐稳。”
马蹄踩过泥地,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天光渐渐亮了,雾气被风吹得稀薄,山谷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灰岩嶙峋,草木枯黄,像个张着嘴的老怪物,等着吞人。
她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回不来了?”
我没答。
她也不逼我答,只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我听见动静了。”她说,“半夜里一声巨响,接着就是风啸,像是山要塌了。我想去瞧,又不敢,就在谷口来回走。后来天快亮时,你走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那一声巨响,是凌尘给我的驱邪符炸开的声音。蓝火铺成环形光圈,拦住了萧夜。我趁机冲出主战场,一路没敢回头,直到看见她站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我回来了。
“以后别等在这种地方。”我说,“不安全。”
“那你受伤了谁管?”她扭头看我,眼神亮得惊人,“你又不会喊人,也不会求医,躺死在沟里都没人知道!”
我一愣。
她立刻低下头,像是后悔说得太重,手指抠着鞍边的皮扣。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