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
我站在那块扁平岩石后,青玉剑横在身前,残帖贴着胸口,热得像块烙铁。萧夜立在六步开外,鬼面下那双眼睛死盯着我,一动不动。
他知道是我。
我也知道他是谁。
不用再藏了。
我抬起脚,往前踏了一小步,靴底碾过湿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这种静得连虫子都不爬的地方,足够了。
他眼皮没眨,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
我又踏一步,这次是左脚,剑尖缓缓抬离地面三寸。文气顺着经脉往手臂涌,指尖有点麻,像是被细针扎着。
他终于动了。
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上,黑气开始在他指间缠绕,像有生命似的往上爬。那气又浓又沉,带着股腐叶混着铁锈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我不能再等。
他出手前,必须由我先动。
我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冲出去,青玉剑划出一道弧线,直劈他面门。这一剑不是虚招,是实打实的“广陵散·破军”,剑气凝成墨色流光,撕开雾气直扑而去。
他侧头避让,左手一翻,一道黑幕凭空升起,挡在脸前。剑气撞上去,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条插进冷水里,腾起一股白烟。
人已落地。
我没收势,顺势旋身,剑走中路,直刺他胸口。他右手仍举着黑气未散,左手却快如闪电般抽出腰间短刀——原来他早备了后手。
刀锋横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我借力后跳半步,剑尖微颤,余劲未消。刚才那一撞,虎口有点发麻,但他刀势也不稳,显然是仓促应招。
他没追。
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左手短刀,又抬头看我,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可惜面具遮着,看不真切。
“谢家的小崽子。”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砂纸磨骨头,“三年前没死干净,现在自己送上门?”
我没答。
话多的人活不长,这话是他手下那些探子教我的。他们大多已经死了,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只盯着他持刀的手腕。
那里有个穴道,叫“神门”,是手少阴心经的起点,也是所有用刀者发力的关键枢纽。《兰亭剑帖》第三页写过:“曲中取直,点其枢而万法自溃。” 意思是,不必硬拼,只要找准那个点,轻轻一戳,对手整条手臂都会废掉半息。
半息,足够我砍下他脑袋。
我再次前冲。
这一次不快,也不猛,脚步放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边缘,避免滑倒。剑尖垂下,看似无备,实则文气已在剑脊内流转三周天。
他眼神变了。
从轻蔑转为警觉。
我知道他感觉到了——那股文气不像杀气那么暴烈,但它纯净、厚重,像是从书院碑林里走出来的东西,让他体内的魔功本能排斥。
他左手短刀突然甩出,直奔我咽喉。
我偏头躲过,刀擦着耳侧飞过去,钉进身后岩壁,“嗡”地震了两下。
可他真正杀招不在刀,在右手。
那只手早已蓄满黑气,此刻猛然推出,一道拇指粗的黑线射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我早有防备。
残帖烫得更厉害了,那是危机预警。就在他掌心张开的瞬间,我已经向右翻滚,泥水飞溅,肩头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
黑线从我左臂外侧掠过,差不到一寸。
轰——!
后方石壁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乱飞,几块砸在我背上,闷得喘不过气。烟尘冲天而起,迷了眼。
我趴在地上没动,耳朵听着动静。
他没追上来。
等烟稍散,我撑地起身,发现他仍站在原地,右手垂下,黑气已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又看向落在泥里的鬼影刀。
那把刀通体乌黑,刀柄雕着扭曲人脸,此刻正微微震颤,像是不甘心被主人抛弃。
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握紧青玉剑。
“你刀掉了。”我说。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只是站着,像尊石像,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一点没放松。
我往前走一步。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试探。
他在等我下一步动作。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我忽然抬剑,剑尖指向他眉心,脚下猛地发力,第三次扑上。这一剑仍是“破军”,但路线变了,不再是直线强攻,而是走了一个S形弧线,剑气拖出墨痕,在空中留下短暂印记。
他举手欲挡。
可就在他抬臂刹那,我剑尖忽然一偏,变劈为刺,目标不是脸,不是胸,正是他持刀的左手手腕。
他反应极快,立刻缩手。
可慢了。
剑气已至。
“嗤!”
一声轻响,像是针扎进皮肉。他手腕一抖,五指顿时松开,短刀“当啷”落地,溅起一圈泥浆。
他低头看手。
我看见他指节泛白,显然在忍痛。那一剑虽未破皮,但文气穿透护体魔气,精准点中神经交汇处,足够让他整条手臂麻痹两息。
两息,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
我抬剑,直指他咽喉。
他没动。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冷得能结冰。
我没逼太近。他知道我在等什么,我也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果然。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笑,是眼睛。那双藏在鬼面后的眸子,忽然弯了一下,透出几分讥诮。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我。
我立刻后撤一步,剑横胸前。
他没急着出招,反而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面具边缘。金属与指甲摩擦,发出“咯吱”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戴这个?”他问。
我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