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石头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靠在岩壁上,背脊贴着湿冷的石面,寒气直往骨头里钻。阿荇趴在我胸前,呼吸比刚才稳了,脸色也不再青灰。她肩头那道刀伤是我用残帖文气压住的,血止住了,可人还是昏着。
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水,也沾了血。喉咙口那股腥甜没完全压下去,一动就往上涌。残帖贴在胸口,像块烧红的炭,烫得皮肉生疼,可它还在发热,说明还有文气能用。
不能再等了。
我闭眼,左手按在残帖上,右手搭上阿荇后颈。一股热流从掌心往外推,顺着她经脉一点点渗进去。这活儿费神,比打架还累。每送一缕文气出去,自己就像被抽走半口气,脑袋嗡嗡响,眼前发黑。但我没停,只咬着牙把最后一丝劲儿全挤出来。
她睫毛忽然抖了抖。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神先是散的,后来对上了我的脸,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她嗓子哑得厉害,嘴唇动了动,“你冷不冷?”
我没答,先咧了下嘴。笑完才发觉嘴角僵硬,像是冻麻了。
“我没事,你醒了就好。”我说。
她没应声,只是盯着我看。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湿头发贴在颊边,眼睛亮得反光。她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我肩膀上的湿衣,指尖冰凉。
“你全身都湿的。”
“嗯,跳下来的时候打湿的。”我扯了下袖子,“潭水凉,你也别坐太久。”
她说不出话,只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伤口。但她没离远,反而往我这边挪了挪,靠进我怀里。
我身子一僵。
她头抵在我肩窝,声音轻得像说话给自己听:“谢玄,我们……我们是不是生死都在一起了?”
我没动,也没答。
风从崖顶吹下来,带着水汽,扫过耳根。我能听见她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的。两颗心挨得太近,节奏都快撞到一块去了。
过了好久,我才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可我知道她在等。
“嗯。”我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永远在一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没想过要躲,也不是不怕连累她。可刚才那一瞬,我想起她掉进水里时死死抓我袖子的手,想起她呛水时憋红的脸,想起她闭着眼说“我不想死”的样子。
有些事,躲不过,也不想躲了。
她身子轻轻颤了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着我。我没再说话,只把手搭在她肩上,隔着湿衣服感受那点温热。
潭面平静,月光碎成一片银斑,随水波晃荡。岸边石头上留着我们爬上来时蹭出的泥印,还有几根断草,是刚才挣扎时扯下来的。水里漂着片树叶,打着旋儿,一圈圈转。
我仰头看天。
云散了些,能看到星星。月亮偏西了,离天亮不远。
“再歇一会儿,天亮就走。”我低声说。
她点点头,没动,也没应。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我坐着没动,怕惊醒她。右手还贴在残帖上,那股热劲儿弱了不少,但没彻底熄。我能感觉到它在胸口缓缓流动,像冬日灶膛里将尽未尽的火苗,偶尔蹦出一点火星。
肋骨处开始疼。
不是刚才那种撕裂般的痛,而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我忍着没吭声,只把左手肘撑在膝盖上,借力往前倾了点,减轻后背的压力。右腿也麻了,小腿肚子抽筋似的跳,估计是泡水太久。
可我不敢换姿势。
她靠在我身上睡得踏实,要是我一动,她就得醒。醒了就要说话,要说去哪儿、怎么走、能不能行。现在我不想谈这些,就想让她多睡会儿。
风又起了。
吹得岩缝里的枯草沙沙响。潭水轻轻拍岸,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叫,短促,利落,和昨夜那声一样,像刀划破布。
我眼皮沉得厉害。
三年来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眼都是谢家祠堂的火光,是老仆引爆炸药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可今晚,我居然有点想合眼。
不能睡。
我掐了下大腿,疼得清醒过来。抬头再看崖顶,黑乎乎的一圈,没人影,也没动静。追兵没下来,可能真以为我们摔死了,也可能在等天亮再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