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停,林子里的刀柄就露了头。
我知道他们等不及了。探子甲没走远,搬来的不是救兵,是一群不要命的野狗,专挑人断气前扑上来撕肉。我肩背僵得像块石头,腿肚子还在抖,嘴里全是铁锈味——残帖护罩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再打,我不用他们动手,自己就得跪下去。
可我还站着。
脚底碎石哗啦滑落,坠入深渊的声音拖得老长。就是现在。
我右手横剑往地上一顿,左手一把将她捞起来抱进怀里。她“啊”了一声,没挣扎,只是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我没看她,只盯着那片晃动的树影,右脚往后一退,整个人向后仰去。
风猛地灌进耳朵。
身子腾空的刹那,胸口那张残帖突然烫得吓人,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铜钱贴在皮肉上。文气轰地炸开,顺着血脉冲上四肢,又往下坠的身体一兜,硬生生把下落之势扯慢了一截。墨色光晕从衣襟里渗出来,裹住我们两个,薄得像层纸,却沉得压风。
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眼睛闭得死紧,脸埋在我肩窝,呼吸又急又浅。
“别怕,有我在。”我说。
声音不大,但我说了。这三个字不是安慰,是钉子,把她慌乱的心神给我钉住了。
她没应,可手指松了半分,不再掐我胳膊。
下坠还在继续,风刮得人脸生疼。我能感觉到文气在一点点耗,像夜里点油灯,火苗摇两下,亮一阵,暗一阵。残帖倒是还烫,可我已经快抓不住那股劲了。五脏六腑被震得七零八落,喉咙口又泛起腥甜,这次没忍住,一口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她粗布衣领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闻到了,身子一僵。
“没事。”我低声道,“吐口痰而已。”
她哼了声,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但到底没睁眼。
崖壁在眼前飞速掠过,黑黢黢的岩缝里长着几根枯藤,被风吹得乱晃。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清,只听见水声隐隐,像谁在底下搅动一锅浓粥。这潭要是浅,这一摔照样得散架。
我咬牙,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心念往残帖上一压。文气顺着念头往下涌,在脚底聚成一层软劲,像踩了层棉花垫子。落地时能卸几分力,全看它撑不撑得住。
风更大了。
耳边呼啸声越来越响,身子也坠得更快了些。我知道快到底了。
“抱紧我。”我说。
她立刻伸手环住我脖子,力气大得差点勒断我气管。
下一瞬,脚底那层文气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网,整个人骤然一沉,又倏地缓了下来。紧接着,后腰以下浸入冰凉的水里,一股大力从下往上托,震得我牙根发酸。水花四溅,却不曾发出巨响,倒像是柳絮落池,只荡开一圈圈涟漪。
下沉。
水冷得刺骨,混着夜气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我睁眼,水里一片昏黑,只能看见她苍白的脸在我怀里,眼皮还紧紧闭着。我一手搂她腰,一手划水,双腿用力一蹬,往上浮。
哗啦——
脑袋破水而出,我猛吸一口气,肺里火烧一样疼。喉头一甜,又咳出一口带血的浊水,喷在水面上,转眼被涟漪卷散。我喘着粗气,手臂却没松,仍把她牢牢护在胸前。
她也跟着呛了两声,小脸煞白,睫毛上挂着水珠,可还是没睁眼,只哆嗦着问:“……落地了?”
“落水了。”我嗓子哑得不像话,“还没死。”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不是看天,也不是看岸,而是抬头看我。月光从崖顶漏下来,照在我脸上,她看见我嘴角的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受伤了。”
“小毛病。”我扯了下嘴角,“死不了。”
她说不出话,只盯着我看,眼神有点发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才那一跳,谁也没把握能活。她一个渔家女,白天洗衣做饭,晚上补网晒鱼,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人抱着从悬崖上跳下来,还落在水里没淹死。
换谁都要懵一阵。
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四下看了看。这潭不大,三丈见方,四周岩壁陡立,爬不上来。水面平静,看不出暗流,也没水草缠脚,算是运气不错。头顶月光斜照,能看清崖顶边缘,黑乎乎的一圈,像口倒扣的大锅。
没人追下来。
要么是不敢跳,要么是根本没料到我们会往下跳。毕竟常人宁可死战也不愿跳崖,这一招,算是把命交给天了。
我松了口气,手臂却不敢松。她身上湿透,冷得直打颤,嘴唇都青了。我另一只手划水,慢慢往岸边挪。水不深,离岸不过五六尺,可每动一下,肋骨就像被锯子来回拉,疼得我额头冒汗。
“你……你还能游?”她小声问。
“不能也得能。”我说,“你想在这儿喂鱼?”
她抿嘴,不吭声了,只乖乖趴在我肩上,任我拖着她往前。
水波轻轻晃,头顶月光碎成一片银鳞。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她一眼:“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