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刚把北岭官道照出一层青白，马蹄声还在耳边响个不停。我揽着她的腰，手肘压着她后背，让她伏低些，风刮得脸生疼。这马跑了快一个时辰，鼻息已经粗了，背上渗出的汗混着尘土，在月光下泛出暗色油光。

她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抖。不是冷，是绷得太久，筋骨发酸。我也是。

胸口那张残帖还热着，像块贴身暖玉，文气在血脉里缓缓游走，替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刚才那一剑斩退追骑，耗了不少劲，现在肩背像被铁条穿过，一动就抽着疼。

“还能撑？”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呢。”她喘了口气，嗓音有点哑，“我都跟着你跑出半座城了，现在说不行？”

我没笑，但眼角松了点。这丫头嘴硬，倒不是真不怕。她连回头都不敢，耳朵却竖着，听着后面有没有动静。

我们正冲上一段缓坡，路开始变窄，两旁林子密起来，枝杈横斜，扫得马腿噼啪作响。再往前，地势渐陡，土路边缘能看到断口，底下黑乎乎一片，不知多深。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尘土又扬了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马蹄踏出来的。一长条灰黄烟柱，贴着地皮往这边推，速度不慢。

我眯眼往后扫了一眼。三四个黑点在尘里跳动，最前头那匹马跑得极猛，骑手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手里还举着刀。

是探子甲。

他居然追上来了，还落单突前。

“别回头。”我对她说，手攥紧了剑柄。

她没应，但我觉着她呼吸重了几分。

那马越逼越近，二十丈、十五丈……刀锋在月光下一闪，寒气扑面而来。

他要砍马腿。

我左手猛地一带缰绳，马嘶一声偏了方向，右脚蹬鞍，整个人借力侧翻，左臂仍死死搂着她腰，不让两人摔下去。青玉剑顺势出鞘，剑身掠过月光，泛起一层薄墨色。

残帖猛地一烫，像是有人往心口按了块烧红的铁片。文气炸开，顺着经脉直冲手臂。

“广陵散·疾行！”我低喝。

剑气没斩向人，而是反手拍向马臀。一道墨光如鞭甩出，啪地抽在马身上。那马吃痛，长嘶跃起，四蹄狂奔，速度猛地蹿了一截。

我们瞬间拉开五六丈。

可探子甲也不含糊，猛地一夹马腹，紧追不舍。他那马看来是挑过的，耐力足，步幅大，转眼又咬上来。

十丈。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马后腿，人随马动，竟在颠簸中稳如石桩。

我咬牙，不能再让他近身。一旦被劈中马腿，我们俩就得栽进沟里。

等他再逼近到五丈，我忽然松开缰绳，整个人借马背弹力往上一挺，右臂抡圆，青玉剑横削而出。

不是全力一击，只是点破。

剑尖在空中划出半弧，精准点在他刀背靠根部的位置。轻轻一挑，借着他前冲的劲儿，把刀锋带偏。

当！

刀刃擦着马屁股劈空，只割下几根马毛。

他手腕一震，刀差点脱手，惊得闷哼一声，急忙勒马调整。

就这么半息迟滞，我们又抢出一丈多。

他怒吼一声，正要再追，后面的两个手下终于赶了上来，从他身边超车，挡住了去路。

“头儿！小心有诈！”一人喊。

探子甲勒住马，喘着粗气瞪着我们远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咔咔响。

我没回头，但耳朵听着。他们没立刻追，显然是在争执。

这空档够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掌下的剑柄湿滑难握。残帖热度未退，反倒更烫了些，像是在提醒：别松懈，他们还在。

马速渐渐回落，毕竟不是铁打的畜生。它喘得厉害，每一步都带着拖沓，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声响。前面的路开始拐弯，绕着山体往北延伸，地势越来越高，两侧林木愈发森然，树干扭曲，枝叶交错，像搭了个黑棚。

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追来？”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只要这东西在我身上，他们就不会停。”

她没问“这东西”是什么。上一回逃命时，她已经见过那道墨光，也听见他们喊“残帖”。她不傻。

“那你打算去哪儿？”她声音轻了些。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先活过今晚。”

她哼了一声：“你倒是诚实。”

我没接话，手却收得更紧了些。她靠在我胸前，能感觉到我的心跳，我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这世道，活着的人互相取暖，比什么都实在。

又跑了一阵，马速越来越慢。我摸了摸它的脖子，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再这么跑下去，它会倒。

可不能停。

我抬头看前方，山路开始收窄，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仅容一马通行的小道。再往前，隐约能看到悬崖边缘——路到了尽头。

那边没路了。

我心头一紧，但没减速。眼下只能往前，退回去就是送死。

身后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止一匹，至少三四骑，追得极狠。他们显然商量好了，不再分散，集中兵力，誓要截住我们。

探子甲的声音远远传来：“谢玄！你逃不掉的！交出残帖，饶她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