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土路晒出点硬壳,我和她已经走了小半日。脚底板发烫,鞋底磨得薄了,每踩一下砂石都硌得慌。她走在我右边,手还搭在我胳膊上,像是怕我突然不见。这姿势从镇口一路保持到现在,我没甩开,也没说什么。
远处扬起一阵尘土,夹着骡马喘气声和车轮碾地的闷响。一队商旅从北边官道拐过来,五辆板车,七八匹驮马,人影晃在尘里,看不清脸。
我们让到路边。他们走得不急,领头那人骑着枣红马,披灰布斗篷,腰间挂刀,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看着不像善类,可笑起来倒和气。
“二位行路辛苦!”他勒住马,声音敞亮,“这前不着村后不落店的,不如搭个伴?我们去北岭外贩皮货,顺路!”
我没吭声。她却抢着说:“真巧啊,我们也往北边去。”
我扫她一眼。她缩了下脖子,但没改口。
那首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可真是缘分!荒路上孤身走,狼都不怕,就怕遇上黑心人。你们俩年纪轻轻,有个照应也好。”
他说着翻身下马,动作利索,落地时靴跟踩进土里半寸。我盯着他脖颈——方才低头牵马那一瞬,衣领滑开,左肩下方露出半个暗红印记:三根扭曲的线绕成环,像烧伤,又像烙印。
幽冥宗探子的标记。
我手指慢慢蜷紧,掌心贴着剑柄。胸口那帖忽然发烫,不是灼痛,是温热,像有人往怀里塞了块刚出炉的炭饼。文气在血脉里轻涌,压着杀意。
“多谢好意。”我开口,嗓音平得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我们赶时间,不耽搁您生意。”
“哎,话别说得这么绝嘛。”他往前半步,手搭在刀鞘上,笑意不减,“天大地大,同行就是缘分。再说了……”他顿了顿,眼角朝北岭方向挑了挑,“听说那边山里出了古墓,闹鬼,还有人看见金光冲天。你们这是要去探险?”
我心头一沉。
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不过是听个闲话。”我笑了笑,袖中拇指顶开剑扣,“哪有什么古墓,怕是狐狸精变的灯。”
“哦?”他也笑,“可我昨儿亲眼瞧见两个蒙面人钻进去,一个穿灰袍,一个黑巾裹脸,走路连狗都不叫一声——这不是江湖人是什么?”
我在心里冷笑。演得真像。
“兴许是盗墓贼。”我说,“这种事,官府都不管,咱们更犯不着凑热闹。”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兄弟,实话跟你讲,我这趟出来,就是为了那墓里的东西。有人出高价收前朝秘籍,要是能弄到一页半页,下半辈子就不用跑这条破路了。”
我装作好奇:“真有这种好事?”
“千真万确!”他眼睛亮了,“你要有兴趣,不如一块干?人多胆壮,分赃也少些麻烦。”
她说:“哥,要不……听听细节?”
我猛地握紧她的手。她一怔,没挣扎,乖乖闭嘴。
我看着那首领,缓缓摇头:“抱歉,我不赌命。”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爽快!那你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吆喝一声,队伍继续前行。马蹄声远去,尘土落下,只剩空荡官道。
我站着没动。
她小声问:“你干嘛拒绝得那么干脆?他不是挺热情?”
“越热情越该砍。”我低声说,“他提古墓太自然,线索送得太准。正常商人听见这种传闻,躲都来不及,谁敢主动拉人合伙?”
她皱眉:“可……也许他是真想发财呢?”
“没人拿命换钱还笑得出来。”我看她一眼,“记住了,笑脸底下藏刀的,比瞪眼拔刀的危险十倍。”
她抿嘴,不再说话。
我们重新启程,落后商队约半里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想看看他们到底往哪走,停在哪歇脚。
太阳偏西时,他们在一处背风坡地停下扎营。几顶破帐篷支起来,篝火点燃,锅里煮着肉汤,香气飘了过来。
她摸摸肚子:“我饿了。”
“忍着。”我说,“今晚不能生火,也不能靠近他们。”
“为什么?他们没动手啊。”
“因为他们还没等到命令。”我盯着营地中央那个首领,他正蹲在火边削木片,神情放松,像个普通赶路汉子,“等天完全黑下来,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她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不然为何特意提起古墓?”我冷声道,“他们是饵,也是网。等鱼自己游进来,再收口。”
她咬唇:“那我们现在就跑?”
“现在跑,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底细。”我按住剑柄,“等夜袭开始,才有机会反杀突围。”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怕,也有点信。
“你……不怕吗?”
“怕。”我实话实说,“但我更怕你死在别人刀下。”
她没回话,默默靠我近了些。
天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住,四野漆黑。营地鼾声渐起,火堆只剩余烬。
我拉着她躲在坡下灌木丛里,屏息静待。
忽然,一声短促的哨响。
营地瞬间活了。人影跃起,兵器出鞘,脚步无声却迅疾。七八条黑影呈扇形散开,直扑我们白日站立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两块压过草的痕迹,是我们曾坐过的印记。
扑空。
一人低喝:“不在!”
首领站在高处,目光扫向四周:“搜!他们走不远!目标带残帖,女的是诱饵,活捉优先,死了也行!”
我闭了闭眼。
果然是冲《兰亭剑帖》来的。
胸口那帖又热了几分,文气顺着经脉爬上来,指尖发麻。
他们分作三路搜山。一组往东,一组向南,剩下三人守营,首领亲自带队朝我们藏身处逼近。
不能再等。
我抽出青玉剑,剑身泛起一层淡墨色光晕。广陵散·破军,只用一击,必须致命。
当先一人踏进灌木,刀刚举起——
我暴起出剑。
剑气如泼墨横扫,咔嚓斩断他手腕,余势未消,劈中第二人肩甲,骨头碎裂声清脆响起。那人惨叫未出,喉咙已被剑锋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