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暗了。

柴堆只剩几根焦炭，红点一闪一闪，像快断气的萤火。我掌心还贴在残帖上，纸面滚烫，像是烧透的铁皮贴在胸口，热气顺着胳膊往她肩头送。她左肩那道刀口还在，可血已经止住，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肉芽，像是春寒里刚冒头的嫩芽。

我喘了口气，额头上汗往下淌，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咸的。嘴唇干裂，一张一合都疼。眼底发沉，像是灌了铅，可不敢闭。文气走岔一丝，她经脉就得崩，这破庙里没大夫，也没第二条命能赔。

我咬牙，把最后一丝气劲压进掌心。

残帖“嗡”地轻震一下，像琴弦崩到极处又回弹。一股暖流从纸面涌出，细得像针，却稳稳扎进她肩头血脉。她身子轻轻抽了一下，眉头皱紧，但没醒。我盯着她脸，等她哼一声、动一动，好歹知道还能扛。

过了半晌，她鼻息渐渐匀了，脸色也不再青灰，透出点活人的红。我松手，往后一靠，背撞上断墙，震下一层灰。残帖落在我腿上，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石片，光没了，字也隐了。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闭着，睫毛颤，像是梦里还在撑着不睡。左肩伤口收了大半，虽不能说痊愈，但至少不会半夜流血断气。我扯了块还算干净的衣角，重新给她裹上，动作轻，怕碰痛她。

她忽然动了。

手指蜷了一下，搭在我腕子上，力气不大，但抓得牢。

我愣住，没挣。

她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神浑浊，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累了吧？”

我没答。累？岂止是累。肋骨像是被人拿凿子一根根敲过，手臂软得抬不起来，喉咙里有股腥甜来回打转，硬是咽了回去。

我扯了下嘴角，想笑，结果比哭还难看：“我没事，你醒了就好。”

她没信，眼珠动了动，扫过我满头大汗、发白的脸，又看看地上那张残帖，声音更轻了：“你用了那个……是不是很伤身子？”

“小手段。”我摆手，“不费什么。”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清亮得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然后她慢慢撑起身子，左手撑地，右肩还虚着，一用力就晃。我伸手要扶，她却一把抓住我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带。

我猝不及防，肩膀撞她身上，差点压她。可她不管，坐直了，头靠在我胸口，耳朵贴我心口，听心跳。

“谢玄。”她叫我的名字，不是“公子”，也不是“恩人”。

“嗯。”

“我们……”她顿了顿，呼吸轻，“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我僵住。

这话不该听。我不该留她身边。我是谢家最后一个人，背的是灭门血仇，走的是刀尖路。明天可能死在哪个荒庙，后天可能被魔修剜心取帖。我连自己命能活几天都说不准，哪来的脸答应谁“永不分离”？

可她听着我心跳，像是认定了这颗心是她的。

我张嘴，想说“别傻”“我配不上”“你该回家打鱼”，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等不到回答，抬头看我。火光映在她眼里，亮得吓人。

“你救我的那天，我就这么想。”她声音低，却清楚，“你倒在河滩上，脸朝下，一身是血，我还以为你死了。可我拖你的时候，你手突然动了一下，抓住我裤脚。我就知道，你不想死，你想活。”

我闭了闭眼。

“那你呢？”她问，“你不想让我死，对不对？不然你不会用那个帖子救我。你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我没动。

她伸手，摸我脸，指尖粗，是常年握鱼叉磨的茧：“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苦，背的东西太重。可我不是要你给我什么金山银山，也不是要你娶我当夫人。我就想跟着你，饿了给你做饭，伤了给你包扎，你说往北，我就不往南。”

她顿了顿，嘴角翘了下：“你要是死了，我就守在你坟前打鱼，天天给你烧鱼汤。你说好不好？”

我喉咙一紧。

不是感动，是憋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想吼，又吼不出来。

我抬起手，迟疑地，落在她背上。手指碰到她粗布衣裳，摸到一根草刺，顺手拔了。然后慢慢收紧，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她笑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得更实。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她说。

我没否认。

外头风小了，庙门不再吱呀响。灰圈还在，没人闯进来。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幽冥宗的人不会只来一个。他们今晚退了，明晚还会追。但我现在不在乎。

她在喘气，热乎乎的，喷我脖子上。我低头看她，头发乱了，沾着灰和草屑，脸上还有干掉的血痕。可她睡相安生，像是终于能踏实闭眼。

我摸出水囊，倒了点水在手心，抹她脸，擦得仔细。她哼了声，往我怀里蹭了蹭，像只吃饱的猫。

我忽然想起残帖上那行字：后生可畏，其志当存高远。

现在看来，它说的或许不是我。

是我怀里这个打鱼的姑娘。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兰亭剑帖藏着多少秘密，也不在乎我是谢家少主还是路边乞丐。她只知道，我不能死，她也不能死，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简单，粗暴，却比任何剑诀都硬。

我靠着墙，闭眼养神。体力没恢复，脑子却清醒。残帖贴在胸口，温的，像揣着块暖玉。她呼吸匀了，睡熟了。我一只手环她腰，另一只手搭在青玉剑柄上，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