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破屋的窗缝里爬进来,灰蒙蒙地铺在草堆上。我靠墙坐着,青玉剑横在腿上,剑柄贴着掌心,像块凉石头。一夜没合眼,肩头那道伤早就不知道是疼还是麻了,反正它就在那儿,跟我的影子一样甩不掉。
可我不能睡。
她还躺着,脸朝上,嘴唇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盯着她看了整晚,看她睫毛动一下,手指抽一下,连梦里都在挣扎。我知道她在熬,在和那股毒劲儿死磕。
快了。
就在我眼皮快撑不住的时候,她的眼皮忽然颤了颤,比之前都重,像是要掀开什么沉东西。我立刻坐直,把剑轻轻放地上,往前挪了半步。
“醒醒。”我压低声音,不敢太急,“能听见吗?”
她没睁眼,但鼻翼动了下,喉咙里滚出个模糊的音。
我又叫她一声,这回伸手碰了碰她手背。冰的,不过比昨夜强些。
她终于睁开了眼。
目光散的,像井底浮着层雾,茫然扫过屋顶、墙壁,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眨了几下,好像不认识我,又好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活着。
“是你……”她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我松了口气,语气不自觉放软,“你现在没事了,在青石镇一间屋里。你昏了三天。”
她慢慢转头,看清四周:歪斜的土墙,积灰的桌椅,头顶漏风的茅草顶。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动作迟缓,像是刚学会用身子。
我也把手收回来,正想问她有没有哪里疼,却见她忽然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我握过的那只。
她脸腾地红了,飞快抽回去,缩进袖子里,连耳根都染上了红。
“我……我没事。”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粗布衣角,结巴得不像话。
我没笑,也没追问,只点点头:“我知道你没事。要真有事,也不会一醒来就忙着躲我的手了。”
她一怔,随即更窘,头垂得更低,嘴角却悄悄翘了下。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晨风吹动草帘的窸窣声。雾还没散尽,外头山色朦胧,鸟叫都没几声。这地方荒得连鸡都不愿意打鸣。
但她醒了,这比什么都强。
我起身去灶台那边,拎起昨晚烧好的水壶,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喝点水,润润嗓子。”
她接过碗,手还有点抖,小口抿着,咽得艰难。我看着她喉头滚动,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那晚我在江边发高烧,胡言乱语,说将来请她喝明前茶,加三勺糖。
我说我不是嘴甜心冷的人。
现在我还记得。
她喝完水,把碗递回来,我接了,顺手放在地上。再抬头时,她正看着我,眼神清了些,带着点犹豫。
“你……”她咬了下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没立刻答。
这个问题,我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一个士子,为何拼死救个渔家女?为何守她三天不眠?为何在她昏迷时一遍遍擦她额头的冷汗?
可答案早就有了。
我转头望向窗外,晨雾如纱,罩着北岭山道,那条她曾追着掳人者走过的路。
“那一晚我坠江,浑身是血,以为必死无疑。”我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是你把我拖上岸,翻我的药囊找草药,熬鱼汤喂我,一勺一勺往我嘴里灌。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仇人面孔,觉得这世上没人可信,唯独你,不怕我是个祸胎,也不问我从哪来、要到哪去,就把我当个人救。”
她听着,手指慢慢松开衣角,眼里泛起一点光。
“后来他们把你抓走,关在山寨地窖。”我顿了顿,“我找到你时,你已经快不行了。可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追兵,不是幽冥宗,而是我来晚了,再也听不到你说‘士子都嘴甜心冷’这句话。”
她鼻子一酸,眼圈微红,忙低下头。
“所以你说我为什么对你好?”我笑了笑,“因为你是在我父母死后、老仆亡命之后,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世道虽黑,还有光亮的人。你不该问这个,该问的是,我这点好,配不配得上你那一碗鱼汤。”
她没说话,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了,指尖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那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我沉默。
这个问题比刀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