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她走上北岭山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脚下的路软塌塌的,踩下去分不清是泥是草。肩上的伤早疼得麻木,每一步都像钝刀割骨,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她伏在我背上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我胸口,冰得像河底冻僵的石子,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三里路,走了近一个时辰。
青石镇终于在雾中现了形。
说是镇,不过七八间歪歪扭扭的土屋挤在山坳里,墙皮大块剥落,门板半塌着,整个镇子静得连根狗叫都没有,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挑了靠东头那间还算完整的破屋,门框挂着半片烂草帘,风一吹就吱呀晃荡。屋里霉味混着干草气,墙角堆着陈年柴草,地上积着薄灰,桌椅齐整却落满尘——蛛网没几根,显然有人来过不久。
我把她轻轻放在草堆上,让她背靠土墙,顺手将青玉剑横在膝前。剑身微凉,像块知根知底的老友。刚松口气,后脖颈猛地一紧,汗毛瞬间立起。
“你倒是来得快。”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急,带着点沙哑的笑意,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没回头,左手已经按上剑柄。右肩伤处骤然抽搐,疼得眼前发黑,可我知道,绝不能等。
旋身拔剑。
青玉剑出鞘寸许,墨色流光划开屋内昏沉。我把她往草堆深处一推,整个人挡在前面,剑尖直指门口,寒气逼人。
那人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柄厚背短刀,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束宽皮带,嘴角天生下压,像常年含着冷笑。他先盯着我的剑看了两眼,才抬眼扫向我。
“沈砚?”他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我没应。
这名字是我隐姓埋名后用的,只有建康城秘书省的同僚知晓。阿禾救我时,我还没改名,她绝不可能说出去。
除非……他们早就在这儿等我了。
“不是她告诉你的。”我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咧了下嘴,露出半颗黄牙:“聪明人活不长。”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他一步抢进屋内,短刀直劈我面门,力道沉猛,刀风压得人眼皮发沉。但我看得清楚——他的招式始终绕开阿禾,分明是冲我来的,救人只是幌子。
我侧头避过刀锋,剑不出鞘,以鞘代臂横扫他手腕。他手腕一翻,刀势不变反削我肋下,招招狠辣却章法不乱,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
《魏晋风骨剑》讲究以曲驭直,我顺势撤步,剑鞘贴地一拖借力回旋,剑尖精准点向他肘关节。他闷哼一声,刀势瞬间滞涩。
就是现在。
我心头默念剑诀,《兰亭剑帖》残卷在识海中泛起微光,一股温润之意顺着经脉灌入右臂,肩伤竟奇异地缓了两分。墨色剑意骤然暴涨,凝而不散。
他眼神一凝,慌忙后撤半步,短刀横在胸前,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广陵散剑法·断弦!
剑尖疾出如琴弦崩裂,一点寒芒直取他持刀手腕。他仓促举刀格挡,“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剑意穿透刀身震得他虎口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小红点。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他踉跄后退撞上土墙,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却不求饶,也不逃,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有种古怪的执拗,像在等什么信号。
“你们故意引我来的?”我冷声问。
他抿着嘴不说话,嘴角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上前一步,剑尖抵住他咽喉,寒气贴紧皮肉:“她为什么被关?谁要抓她?你们拿她做什么?”
他喉咙艰难滚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该……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