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我正扶着床沿试站。右臂的伤还在抽痛,但比昨天利索了些。阿禾说今天要教我补网,她说手巧的人一上午就能翻新半张破网。我点头答应,心里却明镜似的——这种安稳日子,撑不过今天。
门外忽然传来狗叫。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吠,是炸毛般的狂叫,夹着凄厉的呜咽。紧接着,有孩子慌慌张张的哭喊声撞进来:“黑衣人来了!快躲!他们带刀了!”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立刻转身去抓墙角的青玉剑。油布还裹在剑鞘上,手指刚碰到剑柄,“哐当”一声,竹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阿禾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额角的擦伤都透着血色。
“他们找你!”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在打颤,“穿黑衣,胸前挂铁牌,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带剑的外乡人!”
我没说话,只把剑死死抱在怀里。这把剑是谢家最后的骨血,也是引来幽冥宗追杀的祸根。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重得像擂鼓。两个人影从门口掠过,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隔壁的柴堆被踹翻了。弯刀划破空气的锐响,惊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认得那铁牌。
鬼面纹,幽冥宗的探子标配,专门猎杀我们这些名门遗孤的刽子手。
阿禾突然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她个子不高,站在我面前却像一堵矮墙。她抓起灶台边那柄磨得雪亮的鱼叉,横在胸前,叉尖对着门口,微微发抖。
“你不能打。”她盯着门口,声音却很稳,“你连路都走不稳,出去就是送死。”
“让开。”我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
“我不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半点惧意,“你是病人,我是村里的。护着你,是本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堵在了门口。
高个子,左耳缺了一角,脸上横七竖八的疤,像爬满了蜈蚣。
我认得他。
那一夜在谢家祠堂,就是他,一刀劈向母亲。父亲拼尽最后力气,才把他的刀挡偏三寸。若那一刀落实了,母亲或许还能多喘一口气,不至于死得那么快。
他看见我,嘴角立刻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果然是你。”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刺耳得很,“谢家的小崽子,藏得够深啊,居然躲在这穷渔村吃剩饭。”
我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喉咙干得发疼。
他抬了抬手,身后两个黑衣人立刻猫着腰逼近,眼睛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剑,像饿狼盯着肥肉。
阿禾半步没退。她把鱼叉握得更紧,叉尖对准第一个扑上来的人。
“你们敢动他,我就扎穿你的脚!”她说得又急又狠,带着渔家女的泼辣。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伸手就去抓阿禾的手腕,动作快得像闪电。
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时候——
“住手!”
我吼出声,像破锣敲裂。
右臂的伤口猛地崩开,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但我不能倒。我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立刻涌上来。
我猛地抬手,把这口血喷在剑上。
嗡——!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
贴在胸口的残帖突然滚烫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皮肉发麻。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直冲右臂,钻进剑尖。青玉剑的剑锋上,骤然闪过一道墨色流光,温润如玉,却带着凛然杀气。
那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猛地刹住脚步,脸色骤变,眼里满是惊恐。
他们感觉到了。
这不是普通的剑气。
这是文脉之力,是千年《兰亭剑帖》的书魂凝成的剑意。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这些浸满血腥的魔修,从骨子里发寒。
高个子黑衣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毒的刀。
“《兰亭剑帖》!”他死死盯着我的胸口,声音里透着贪婪,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厉宗主说了,谁能带回这东西,赏金千两,修为连提三级!小子,你倒是藏得好啊!”
他不再等手下动手,自己“唰”地抽出弯刀,刀鞘撞在腰间的铁牌上,发出脆响。刀光一闪,寒气扑面,带着一股浸过人血的腥臭。
阿禾还站在门前。她的手在抖,鱼叉也跟着晃,但她的脊梁骨,始终挺得笔直。
我看着她的背影。
这么瘦的一个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脚上踩着开裂的木屐,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鱼叉,却敢对着三个穷凶极恶的杀手,死死拦住门。
我想起老仆死前,拼尽全力推开我的那一瞬。
想起母亲倒在血泊里,还对我笑着说“活下去”。
想起父亲最后一剑,斩断三名魔修的咽喉,然后被乱刃分尸,尸骨无存。
那时我以为,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为我挡刀了。
可现在,一个名字土得掉渣的渔家女,正用一把鱼叉,替我拦住了地狱的门。
我抬起剑。
剑尖稳稳指向高个子黑衣人。
“这一剑。”我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是为了报仇。”
他嗤笑一声,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风猎猎。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这丫头陪葬?”
“是为了护人。”
墨光再次在剑锋上流转。残帖在我胸口剧烈跳动,像一颗重新燃起的心脏。我体内的力气几乎耗尽,伤口的血正顺着衣摆往下滴,可我不在乎。
我不需要太多力量。
我只需要一击。
一击,让这些杂碎知道——动我身边的人,要付出代价!
黑衣人终于出手。
弯刀全出,带着破风的锐响,横劈而来。刀光映着他狰狞的脸,杀气腾腾。
我侧身避过第一刀。动作慢了半拍,肩头被刀风扫过,立刻绽开一道血痕,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左手按住剑身,右手猛地往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