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听见锅盖在灶上跳。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铁片，嗡嗡作响。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我试了三次才睁开一条缝。屋里光线昏沉，天应该刚亮不久。墙上影子晃悠悠的，是灶膛里的火苗在舔着柴禾。灶台那边飘来一股香味，是浓醇的鱼汤混着淡淡的草药气，钻得人鼻腔发痒。

我没动。

也不敢出声。

手指先摸向胸口。衣服还黏在身上，湿冷的触感已经散了大半。里面那东西贴着皮肤，不烫了，也不跳了，安安静静的，像块沉睡着的暖玉。

它还在。

谢家最后的东西，还在。

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敢松脱一丝。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水那么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右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在水里晕开一片暗红。按理说，我早该沉到江底喂鱼了。可现在，我竟躺在柔软的垫子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右臂缠了厚实的新布条，疼是疼得钻心，但伤口明显被处理过，没有恶化的迹象。

是谁救了我？

正想着，门口的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裤脚挽到脚踝，脚上趿着一双旧木屐。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步子很轻，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她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接着，脸上绽开一个干净的笑。

“你睡了三天，可算醒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灶台那边走，动作利索得很，腰背挺得笔直，不像大户人家娇养的丫头，倒像从小在风浪里摔打长大的渔家女。

我没说话。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坠江前的画面一截一截往外冒：谢家大院冲天的火光、鬼面人冰冷的刀影、老仆最后拼尽全力的一推、匕首撞上墨色光罩时清脆的叮当声……还有那层光，护住我的那一瞬，胸口炸开的滚烫热流。

我是不是……快死的时候，做了一场梦？

可这屋里的烟火气太真实，鱼汤的香味太勾人，不像阴间。

我试着坐起来。肩膀刚一用力，右臂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不是皮肉伤的疼，是筋骨被震碎又勉强接上的钝痛，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着牙，撑着床沿，硬是把身子抬高了半寸。

她听见动静，回头瞥见我的动作，赶紧扔下手里的勺子跑过来。

“别乱动！”

她一手按住我的肩膀，一手抵着我的胸口，力气竟不小，直接把我按回了垫子上。

我闻到她指尖沾着点腥味，是鱼鳞和江水的味道。她的手掌粗糙，掌心结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渔叉、织渔网才会有的模样。

她退开一步，皱着眉数落：“你漂到我船边的时候，脸青得跟死人似的，手脚都冻僵了，骨头差点没冻裂。能活下来都是老天爷赏脸，现在敢瞎折腾？伤口要是再裂开，我可没本事救你第二回。”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面上的星星，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好奇，就是纯粹地看着我，像看一个调皮摔了跤的弟弟。

“多谢相救。”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三个字磨得喉咙生疼，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摆摆手，满不在乎：“谢啥？我又不是把你捞上来就扔那儿不管了。你当时手指头死死勾着芦苇根，那股子求生的劲儿，看着都让人心疼。就算我不拉你，你也未必会沉下去。”

她说得轻巧，好像救个人跟捡条搁浅的鱼没两样。

我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腰间——空的。

心里猛地一紧。

立刻伸手去摸后背——还是空的！

青玉剑呢？

不对。我明明记得跳江前，把剑牢牢绑在了后背上。难道是中途绑带断了，连剑带人一起沉进江里了？

我正急得心慌，她忽然抬手指了指墙角：“你找的是这个？挂在你身上的长条包袱，我看着像兵器，没敢打开，就靠墙放着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青玉剑被裹在一层油布里，静静竖在土墙边，剑柄朝上，剑鞘上的竹纹在微光里隐约可见。

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原处。

哪怕只剩这一把剑，我沈砚，就还能站直了做人。

她走过去，弯腰把剑拎起来递给我。指尖不小心蹭到冰凉的剑鞘，发出一声轻响。她顿了顿，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剑真漂亮。”

我没接，只是定定看着她。

她察觉到我的戒备，手猛地缩了回去，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我不是故意碰你的东西，就是觉得这颜色好看，像雨后刚冒尖的竹子。”

我接过剑，紧紧抱在怀里。

剑鞘的冰凉透过粗布衣料传过来，却让我莫名心安。

“家传之物。”我低声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半句，转身又回了灶台，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说：“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你借来的呢。看你穿得干干净净，人又生得斯文，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偏偏一个人往江里跳，真是让人想不通。”

我沉默着，没接话。

她把陶碗重新端过来，递到我手里，碗沿还烫着：“喝点吧，熬了半个时辰呢，加了老姜和野葱，祛寒暖身子的。”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草药和鱼肉的香气，呛得我鼻子发酸，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蹲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看我喝汤，忽然开口：“你不像坏人。坏人不会在梦里喊‘别烧祠堂’。”

我手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