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落上跳板的那一刻，身后的世界就被关上了。

不是响动也不是变故，是一种说不出的隔断。他前脚还立在老河滩的高坡下，夜风吹着荒草，天上挂着星，后脚踏上那块乌黑的跳板，那一切就忽然退得极远，风声草声一齐哑了，回头望去，来时的高坡还在，却像隔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水望上去的，模模糊糊晃晃悠悠，明明只离出去一步，却已经是另一头的东西了。

他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过跳板，上了船。

船板比想象里要实，踩上去纹丝不动，只是凉，那凉顺着鞋底往上渗，跟他这具半阴半阳的身子一碰，竟透出几分同气连枝的熟稔来。船头那盏渡火照着窄窄一条船舱，舱里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只在当中摆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坐板。

坐下。船尾的艄公道，坐定了我说三条规矩，你记死。

陈默在坐板上坐下。掌心贴着那条旧坐板的一瞬，他吃旧货饭的老毛病又犯了，指腹底下那层温润的包浆里，读得出几十辈子客人坐出来的旧。可再往细里读，那发亮的板面上还留着另一种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是人的指甲抠进木头里挣出来的。有些抠痕浅，抠了一半就松了，有些却深得发黑，从板沿一直挣到板心。他垂着眼把那些抠痕一道道读过去，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船夜里渡过去的客，不是个个都甘愿。有人是一路抠着这条坐板，被渡到那头去的。

艄公把竹篙从滩上收回来，那条船便无声无息地离了岸，掉转船头，朝着河心荡出去。

第一条，坐定了莫乱动，手脚莫探出船帮更莫伸进水里去。艄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条河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也比你想的要念旧。

第二条，路上不管听见谁喊你，不管瞧见谁立在水里朝你招手，莫看莫应。这河上的东西钓人，从来不用生面孔。

第三条，艄公顿了顿，打这一刻起，到船靠了那头的岸，莫回头。不管身后响什么动什么，不管你多想望一眼来路，头莫偏。我们船家送客，回一次头折一年寿，你如今坐的是船家的船，走的是船家的差，这条规矩落到你头上了。

陈默低低应了一声，把三条规矩在心里各钉了三遍。钉完了他问了一句，到了那头你也一道上岸么。

我上不去。艄公道，我是船家收留的外人没名没分，这条船肯载我，是念着我替船家守了四十年的火，那头的岸，不认我。船到了岸跳板一搭，你自己走。你要是还能回来就回到岸边朝河心喊一声船家，我听得见。

它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我在这条河上撑了一辈子船，死了又守了四十年滩，那头的岸长什么样，我到今夜也没亲眼见过。

陈默没再问下去。他这一辈子守过的规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他听得出来，这三条跟以往那些都不一样。以往的规矩是拦着邪性东西进来，这三条，是拦着他自己出去。

船到了河心。

两岸都退成了远远的黑线，四下里只剩这一船一火和满河幽幽的水光。陈默垂着眼，借半阴半阳的眼往船帮外的水里看，这一看，心口那片死寂的地方，又被沉沉地压了一下。

水底下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层一层的人影沉在那幽幽的水光深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直挺挺地立在河底，脸都朝着上头，朝着这条船。他们不游不动也不腐不烂，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河底下站了几十辈子的碑。陈默认得那种立法，那不是溺死的浮尸，也不是讨替的水鬼，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押在原地的站相，跟当铺里挂着的死当一个意思。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些是谁。

是船家的人。是一辈一辈填进那笔古债里去的守渡人。艄公说他们下水的下水，过河去了不回来的不回来，原来下了水的都没走远，全都沉在这条河底下，做了这笔古账的押身钱。人死账不消，连魂都得押在河底押到账清的那一天。

陈默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坐着。船从那些人影头顶上一寸一寸地荡过去，那些朝天的脸就在船底下一张一张地滑过，隔着水光看不清眉目，只看得清那份齐齐整整的安静。一门人丁几十辈子，就这么静静地铺了一河底。

就在这时，水里有人喊他。

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