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心那点渡火亮起来之后，整条老河道就彻底活了。

那层幽幽的水光顺着干河道涨到齐岸，涨满了就静静地停在那里，不流也不淌，像一条被按在河床上屏住呼吸的河。陈默立在高坡上没动。他听见了橹声，从上游很远的黑暗里传来，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隔着老远就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像那支橹每一下划开的不是水，是几十年积下来的死寂。

橹声越来越近。陈默把何老倌那几条规矩在心里又钉了一遍，橹声莫应问话莫答，钱莫接也莫给。他把呼吸放到最缓，一动不动地立着，任那声音一下一下地荡过来。这些年他闯过的邪性地界不算少了，镜里的东西灯下的东西梦里的东西都照过面，可脚下这条河给他的感觉跟哪一处都不一样。那些地界的邪是藏着掖着的，专等活人破了规矩才露头，这条河却是敞开的，它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涨在他眼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里有一条通往别处的水路，不躲也不掩，倒像这条河自己也守着一套极老极正的规矩，守了不知多少个几百年。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船。

一条旧得看不出年头的平头渡船，从上游的黑暗里慢慢地荡了出来，行在那条没有水的河上，船底贴着幽幽的水光，走得又稳又直，一丝波纹都没有。船头挑着一盏昏黄的渡火，火苗一动不动，风吹不摇。船尾立着一个撑篙的人影，蓑衣斗笠，从头到脚裹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双撑篙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形，撑一下收一下，章法极稳。

那船径直荡到滩心，在渡火底下停住了，船头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立的这面高坡。

蓑衣底下，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又哑又空，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过河么。

陈默的后颈一层一层地紧起来。他死死守着规矩，牙关咬住不应。

水光无声地往坡上漫了一寸。

过河么。那声音第二遍响起，不高也不急，可这一遍落下来，满河道的水光都跟着沉沉地荡了一荡，贴着滩往两岸压，那股活水的腥气顿时浓了几分。陈默半阴半阳的眼里，坡底下那层水光里，隐隐约约地浮起了一些细长的影子，贴着水底缓缓地游，像一河道沉了几十年的东西，都被这一声问话惊动了。

他仍旧不应。爷爷教的，规矩守到最后一寸才轮得到说话。

过——河——么。第三遍问话拖得极长，一字一字碾过河滩，问完老河滩上彻底静了下来。橹声停了风停了，连那些水底的影子都停了。按着老话，三问不应，船就该调头走了，可那条船一动不动地停在滩心，船尾那个蓑衣人影，也一动不动地立着，像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陈默怀里那枚渡钱，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账本那种烫，是一种活过来似的烫。那枚钱隔着荷包隔着衣裳，在他心口极轻地磕了一下又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是磕在这死寂的滩上的，一声又一声，竟像是在替他应那三遍问话。

船尾的蓑衣人影，缓缓地直起了身。

船家的钱。那哑而空的声音道，这一回不是问，四十多年了。你把它请出来举起来让我看一眼。老规矩你懂，我不讨你也莫给，只看一眼。

陈默沉了片刻。给钱莫接讨钱莫给，可它不讨也不接，只求看一眼。他从怀里取出荷包，解开夹层，把那枚乌沉沉的渡钱托在掌心，朝着滩心缓缓举了起来。

渡火底下，那枚钱上的两道水纹，幽幽地亮了。

蓑衣人影望着那点幽光，很久很久没有出声。再开口时，那空哑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人才有的抖。

是幺姑娘的命钱。它说，我们守渡的人家，一人一枚落地就打，含着上船人在钱在，人走了钱陪着走。这一枚，是船家最小那位姑娘的。它怎么会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