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老栓那边回来的时候路过展示田。周明远放慢车速远远看了一眼——展示田A区那边确实有人在走动,方远说的没错,项目部的人在地里数穗子。A区外面拉了警戒线的那几个区域,有人站在线外往里看,但没人进去。
他骑过去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细节——A区靠路边的几排稻苗,穗子确实冒出来了,但跟他刚才在对比田看到的穗子比,矮了一截,穗头也不齐,有的高有的低,像是出来得不太情愿。
中午回到合作社,韩记者的稿子已经发了。周明远是在手机上看到的,五常日报的公众号推文,标题是《五常两片稻田的抽穗之争:数据、警戒线与一场待定的观摩会》。点进去一看,正文写得克制,开头是丰源媒体开放日的现场描述——“红地毯、易拉宝、签到台”,然后笔锋一转写到警戒线:“记者在A区外围看到约七成区域被黄色警戒带围起。一位现场工作人员称‘正在追肥养护’,但当记者询问追肥养护为何需要拉警戒线时,对方未予回应。”
再往下是沈记对比田的采访。韩记者把周明远给他看的数据原封不动写进去了——茎秆粗度、分蘖数、抽穗期首日穗数,全部标注了“农户田间记录”来源。文章最后一段引用了韩记者对赵老栓的采访,赵老栓的原话是:“我不懂什么科学方案。我只知道种了三十年地,茎秆越粗的越经得起后面灌浆的折腾。”
推文发出来不到一小时,阅读量破了五万。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是一个认证为“五常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账号留的:“已关注,建议双方公开更多数据供农户参考。”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
周明远把文章转到群里。林芷宁秒回:“韩记者这稿子写得可以,没带节奏但把线画出来了。懂的人都懂。”安娜回了个数据截图:“老赵看田第一期视频播放量又涨了,今天新增了五十多万,应该是韩记者文章带过来的流量。”
方远那边也有消息:“韩记者文章一发,丰源项目部群里安静了半小时。然后刘建军发了一条:‘所有人不要在朋友圈转发任何跟沈记有关的文章,有记者问统一回复“我们尊重媒体客观报道”。’”
紧接着又是一条:“刘建军自己开车出去了。方向像是去镇里。”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正坐在院子里削一根竹签,准备下午去刘二柱那边绑穗子用。他看完消息把竹签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去镇里干啥?找农业办还是找宣传办?”
“应该是农业办。李国华主任之前看过咱们的地,说过‘农户吃亏了可以反映’。刘建军去找他,估计是想让农业办那边别太偏咱们。”
“李国华那人你见过,说话慢但做事稳。他看了两边的地才表的态,不会因为刘建军去找他就改口。”老赵拿起竹签继续削,“不过刘建军去一趟也好,让镇里也知道丰源在着急。他们越急,秋天观摩会就越想搞大。搞大了反而好——越大越收不了场。”
周明远坐在凳子上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对比田穗数出来了,平均七点七根。展示田抽穗了但数据没拿到。韩记者的文章全网可见了,农业站官方号下场了。刘建军跑去镇里了。方远在丰源内部的位置越来越关键,但也越来越危险——刘建军开始注意舆情和内部信息了。
他正想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永强打来的。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店里算账那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背景音:“周经理,我今天上午接了三个丰源的人来店里买肥。都是追加采购了试种包的农户,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肥能救一下’。我说你们的地都到抽穗期了还买什么肥?他们说丰源那边不管了,让找我们零售店。”
“你咋回的?”
“我说救不了。抽穗期过了用什么肥都补不回分蘖期的亏。他们不信,我又解释了一遍——底肥追肥分蘖肥穗肥都是有窗口期的,窗口关了就是关了。那几个人走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周明远把电话内容转述给老赵。老赵把削好的竹签拢成一把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竹屑。
“郑永强这人不错。他完全可以趁机推销点别的肥忽悠一把,但他没有。这种零售端的口碑比咱们自己做一百条视频都值钱。”
“那咱要不要给郑永强送点啥?维护一下关系。”
“不用送东西。秋天收粮的时候给他留两千斤米,比送啥都实在。”
下午周明远跟着老赵去刘二柱那边绑穗。刘二柱的地比赵老栓那边晚了半天抽穗,穗子刚冒出来一半,有几根卡在叶鞘里没抽利索。老赵用竹签轻轻把卡住的穗子挑出来,动作跟做外科手术似的,又轻又稳。
刘二柱在旁边蹲着看,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赵叔,你说我这穗子出来了能有多少根?”
“你这密度正常,分蘖也还行,穗数不会少。但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穗颈节长度。穗子抽出来只是第一步,后面能不能灌满才决定产量。往后半个月水别断,肥不用追了,晒田之前这段时间保持浅水层。”
“那我还能做点啥?”
“啥也不用多做。种地这事,该做的事做好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刘二柱听完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了一眼自家稻田,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丰源展示田的方向——那边A区的穗子也冒出来了,但远远看过去穗头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张远景。照片里对比田在前景,穗子齐刷刷地立着,一排一排绿得发亮。展示田在远景,穗子冒出来的地方只有一小片,其他地方还是密密的叶子。
他把照片发了群里,备注了四个字:“今日穗况。”
回合作社的路上天阴下来了。五月中旬的五常傍晚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周明远把车骑得慢了些,老赵坐在后面没说话,电动车电机嗡嗡地响着,经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那个下棋的老头还在,只是棋盘收起来了,人坐在石头墩子上对着村道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到家之后手机响了。方远发来一条长消息,最后一行是:“刘建军从镇里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差。他在板房里跟刘建国单独说了五分钟话,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句——‘如果李国华那边也站沈记,秋季观摩会就没法搞了。’”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把消息看完,雨点开始落下来了,一滴两滴打在石桌上,然后密了起来。他转身往屋里走,大白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缩回去了。灶房的灯亮着,老赵在里面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跟雨声混在一起。